速写蔡国强

《典藏国际版》主编华睿思(Keith Wallace)以前主持温哥华当代艺廊十年。2000年他要我帮助联络蔡国强,想请他来这里展览。很快他们就搭上了线。老蔡飞来看过场地。不仅要在温哥华做新作品,而且同意办两个展览。大家都十分期待。

那时老蔡已名震西方艺坛。其实他来美国并不久。1995年,他受亚洲文化协会(Asian Art Council)邀请离开居留九年的日本到纽约,毅然决定留下。他说搞当代艺术在大陆是地下党,在日本像游击队,只有美国才海陆空阵容齐备。但新来乍到曼哈顿,老蔡只能算个编外。既无人脉、又缺资源。然而这难不倒他。一天他来到哈德逊河对岸,用一根不值钱的传真纸筒芯,塞进火药,举臂燃点起一缕烟火。就是这件超低成本的创作,开始了他在国际艺坛如火箭升空般的事业。一小朵白色的蘑菰云,衬着耸天的世贸双子大楼。成了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图像。也成了艺术家对二十一世纪一语成谶的警咒。艺术其实越简单越难。比起老蔡以后许多耗资连城的巨製,这一件给人印象更深,也最能显示他的想象力和智慧。

老蔡来自福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这两个背景都不寻常。闵人天资聪慧。历来出状元最多。近代高考也屡居全国榜首。中国美术圈不少炙手可热的人物,如范迪安、许江、黄永砯、沈远、卢杰、邱志杰等都是同乡。上戏也出了像陈箴、李山、余有涵这样重磅级的艺术家。老蔡总说舞台美术的训练使他获益匪浅。比起其他美术科班出身的人,他更早懂得空间调度、团队精神和预算管理。后来他做装置那麽得心应手并非偶然。

那几年我曾两次协助过老蔡的计划。第一次是《威尼斯收租院》。1999年春我们一起去威尼斯见史泽曼(Harald Szeemann)。那时老蔡早已胸有成竹。他知道史泽曼对中国革命经典《收租院》感兴趣。1972年史氏策展五届文件展时就打过主意。可惜中德还没有外交关系,借展门都没有。这次应邀参加48届威尼斯双年展,老蔡提出複製收租院的方桉,自然一拍即合。作为赞助单位的代表,我们一起去军火库看场地,与史泽曼和双年展主席会面吃饭。最忘不了的是老蔡推荐我点墨鱼汁面。我从不爱吃海鲜。甲壳软体之类更是敬而远之。但这盘黑色面条实在美味。满嘴涂鸦仍意犹未尽。从此我每到威尼斯餐馆必一尝为快。

《威尼斯收租院》获国际大奖的消息吹皱一池春水。“侵权”之讼、“后殖民”之责一时甚嚣尘上。可能消息也传到了我们基金会。一次董事会上我面对诸多非难,似乎定要承认这个赞助项目是个失败。老蔡细心把保留下来的灯笼等道具馈赠基金会以为纪念,也得不到看重。我当时为此深感沮丧。现在蔡国强在国内外的名声如日中天。那些《威尼斯收租院》原作的残片已成历史珍迹。其价值大概远远超过了当年我们付出的区区之数吧!

第二次是在巴塞尔艺博会上的爆破表演。九十年代中起我在温哥华主持Art Beatus 画廊,着重介绍当代中国艺术。1998年首次申请去巴塞尔参展,居然一球命中。这是世界顶尖艺博会头一次接纳华人画廊,令同事们大喜忘外。从那年起直到2001年我离开画廊,年年都要去参加这一艺术市场的高峰盛会。2000年艺博会总监凯勒希望我们邀蔡国强为“艺术无限”场区提供一件展品,老蔡欣然应允。庚辰年属龙。他决定在巨大的展场中製作一件爆破作品《龙年》。採购运输火药纸张之类的过程虽然繁杂冗长,表演的时间却只有短短数秒。老蔡把安装好的导火索一点燃,一条火龙霎那间飞昇起来。我也和十多位年轻义工一起,听老蔡一声令下,拿着长竹杆一窝风地扑上去灭火。在全场观众的掌声中,一件十多米长的巨作遂告完成。

2001年7月下旬,老蔡携家来到温哥华。他上次来时就看中了唐人街的中山公园。这座北美的苏州式园林难得货真价实。52位中国工人用中国建筑材料盖了14个月,已成温哥华一旅游热点。但我觉得园中花木亭阁虽不下江南名胜,池中混水和小径灰渣却未免令人扫兴。老蔡的作品《水墨写生》是一件跨时空的表演和装置。与他前一年在悉尼做的油画写生表演相对应。他先要我找三位国画家与他合作。温哥华能画水墨的人不少,我请了华人艺术家协会的会友龙宇和麦蕴庄。麦女士有很好山水功底,更别出心裁,选大小卵石作画于上,颇有奇趣。龙宇来自广东,中西绘画兼长。恰巧芝加哥的画家刘昌汉相约好友林惺嶽要到温哥华访问。我也请他参加客串。这三位的组合我预期会带来意外的惊喜。

头三天由三位国画家在中山公园现场挥毫。开放给公众参观。其实温哥华此类笔会也不少见。但老蔡的点睛之笔是在庭院内安置了三架乾冰机制造烟雾。和风丽日之下,园中各处却青烟袅袅,白雾缭绕。墙外的楼厦衬托着传统山水的虚幻。人为的景色反使画家笔下的意境可信。最后一晚老蔡安排将大家完成的水墨画挂满当代艺廊的两壁。投射机播放出中山公园现场的录影。他让我请本地的裱画高手黄秋平在正中的墙面裱上几长幅白纸。开幕时刻,几架乾冰机製造的白雾再次在展厅中漫延流连。三位画家爬上爬下,合作画出了一张即兴的水墨巨作。老蔡说创作如游戏。他只是添加了一层虚无缥缈的水气,就把我们习以为常的作画过程剥出了许多层次。

不少大陆艺术家都有点“油画情结”。上世纪西画传入迅成时尚,以后政府亲苏又倡导写实主义,所以被学画青年推为首选。老蔡入舞美专业,仍恋恋不忘油画。所以他才会留意收藏马克西莫夫的作品。这次在艾米莉·卡美术设计学院斯科特画廊(Charles T. Scott Gallery)的展览中,与他现场爆破表演《喷泉素描》的同时,挂出了他两周中完成的一大批油画。描绘以前他各次爆破场面的录影定格。老蔡在画室中几乎每天完成一幅。按他自己的说法,画布颜料摊开一地,让他过足了“油画瘾”。旁观的林惺嶽对老蔡的创作方法十分欣赏。他称赞老蔡将中国传统的文化文本与西方的观念艺术嫁接映照。艺术家在当代艺术的空间中构造出东方与西方,过去与今天、虚拟与真实的对话。给予观众无限解读与思考的馀地。

艺术家送我作品一向被我婉拒。以往是因为当老师,清高自律。到西方后又懂得了利益冲突。虽然收藏不起,也不愿白拿。老蔡显然很通人情事理,不会强人所难。临行前我在郊区陋舍为他举行烧烤会,特地请了邻近的朋友欧阳汉石全套装备在后院烤全羊。本地的同行来了不少。老蔡、虹虹带着宝贝女儿刚进门,就说要送我一本他的画册。我自然高兴。老蔡说“慢”,拿着书就走上阳台。大家也都围过来,看他这次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老蔡把画册放到地上,这是他2000年在巴黎卡地亚基金会办展览的一本图录。棕色封面,费大为和Andrei Ujica作的序。老蔡把硬封面轻轻翻开,原来他在扉页已经贴了根绕着圈的导火线。他从容拿出打火机。人们也都像在观看他的大製作一样禁声屏息,期待一场意外的表演。

火点上短短的导火索那一瞬间,老蔡另一只手“嘭”地阖上封面。那份利落准确,如大将手起刀落。几秒钟后他把封面掀开。扉页一面是燃过的导火线,另一面是烧灼的印痕。两条曲线对称相应,由内向外,像是一对伸展的犄角或枝蔓。火神爷烧出的这焦黑的纹样,成了老蔡无可比拟的招牌签名。在众人惊喜的掌声中,老蔡把画册捧起交给我。我自然毫不犹疑地接下这份礼物。送礼是件小事,蔡国强也做得这麽巧妙、周详、自然和完美,就像他的艺术。你不能不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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