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shu》的故事

《Yishu》(典藏国际版)第100期封面,2020年11月出版


《Yishu》的故事其实也是《艺术当代》的故事。我们两家本来是一家。

我自己可算是个“杂志控”。刚大学毕业就被分配到美术出版社,创办了一份半月刊《跃进画报》。后来在国内外办过《世界美术信息》、《Art China Newsletter》等类似今天自媒体的小报。20世纪90年代初还给纽约一家英文刊物《Fine Art》编过两期介绍中国艺术的专刊。虽然人常说“要害人就叫他办杂志”,但并没听进我耳朵,反倒一心想做件更大的事。我知道办一本杂志要有三个前提:内容、作者和出版者。到20世纪末,中国当代艺术日益多姿多彩,优秀的评论家也逐渐形成队伍,我在期待有远见的出版者出现。

2000年左右,上海书画出版社总编卢辅圣到加拿大访问。我们是校友,他考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时我还参与评阅他提交的连环画,印象很深刻。他那次来温哥华,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在城中一家中餐厅午餐时,开始谈起创立当代艺术杂志的想法。我说近年来华人艺术逐渐引起国际关注,但有关信息不容易找,也没有持续性,迫切需要一份严肃客观的定期刊物。卢辅圣说他早有此意,现在是提上日程的时候了。

大约同一时期,台湾“典藏艺术家庭”(以下简称“典藏”)的简秀枝社长邀我与她一同去欧洲采访。在巴黎、伦敦、马德里、巴塞尔等地,我们都看到华人艺术家面临的机遇和挑战。一路行来也讨论了办一份英文华人艺术杂志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不久,简社长来温哥华找我细谈,我建议典藏与上海书画出版社两家强强联手,这样可以发挥双方优势,出版一份在中国国内和海外都有影响力的杂志。

2000年下半年,我介绍双方在上海会面,讨论合作方案,很快就达成了共识。我现在还保存了一封简社长那年12月底给我的电邮,说她12月与卢辅圣再次见面“相谈甚欢”,还告诉我她去深圳从严善錞那里听到的建议:“他认为杂志不必在乎经营多久,重要的是要坚持高层次,最好不要有商业广告的干扰,他十分倾心于五四当年学报引导时潮的崇高历史地位。基本上我非常同意他的抱负和用心。”[1]

到2001年夏天,筹备工作已在紧锣密鼓进行中。两家制定了合作方案,7月18日在上海举行联系会议,参加者除两位社长外,还有沈揆一、张晴、杨荔、史克非、徐可、漆澜和我。我们讨论了杂志的刊期、开本、页数和创刊号的选题。杂志的英文名称《Art China》先已确定。中文名称却颇费斟酌。曾提出“墙”“镜”“前后”“零点”等不同名字[2],后来决定用一个既直白又响亮的刊名《艺术当代》。

双方同意的计划是先出版中文版。国内采编由上海书画出版社负责,海外由典藏负责。一年后再创办一份内容相似的英文姐妹刊物。我被邀请加入《艺术当代》编委会。编辑徐可还约我为创刊号写了篇长文《飞出卡塞尔——从文献大展看国际策展人的全球运作》。但那年年底前我再次来到上海时,却意外听到协作不很顺利的消息。卢辅圣与简社长曾多次商谈,有几次我也在场,但一些具体问题难以解决,最后还是决定两本刊物分开运作。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立刻接到简社长的电话,希望由我来主持出版这一份全球发行的英文杂志,尽快给她提出一个可行的具体计划和预算。我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马上打开电脑投入工作。就在上海书画出版社的《艺术当代》创刊号出版五个月之后,英文的《Yishu: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典藏国际版)第一期也问世了。我们共同的理想虽经周折,但终于都成了现实。

 

2000年,加拿大华裔艺术家、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林荫庭(Ken Lum)经我联系,到中国美术学院做短期客座讲学。他给学生讲国内还不太熟悉的装置艺术,课程结束时打算邀请第十一届文献展策展人恩威佐(Okwui Enwezor)来上一课,然后一起去各地考察。当时我主持的梁洁华艺术基金会同意赞助安排这个项目,消息传开,其他策展人也要求参加。最后形成了十多人的国际访问团,我陪同他们两周内走访了杭州、上海、北京、广州、中国台北和香港六个城市。后来田霏宇在一篇文章中戏称我是“带领这些‘但丁’启蒙穿游的领路人‘维吉尔’”[3]

在旅行途中,我与林荫庭多次交换过办英文杂志的想法。他是一位出色的观念艺术家,同时又能写一手好文章。这样的文武全才在艺术界并不多见。那时我读到他为网站杂志《伦敦艺术》(London Art)写的专栏“伦敦艺术日记”( The London Art Diaries),不能相信如此流畅犀利的文笔出于一位华人之手。所以我在提交给简社长的出版计划中,主编首选就是林荫庭。我很高兴他也欣然应允。但说只能做两年,帮我们开个头。

为了给杂志取个确切又新颖的名字,我们两人绞尽脑汁,最后选择了中文“艺术”的汉语拼音“Yishu”。启发我们的是恩威佐与康奈尔大学哈山(Salah Hassan)教授1994年创办的非洲当代艺术学刊《Nka》。“Nka”来自西非依博语。据非洲文化专家恩旺吾(Ben Enwonwu)解释:英文“Art”指与自然相对的人为技能;“Nka”则不仅包含技能这个层面,还着重于世代继承的传统内涵。同样,“Art”与汉语中“艺术”一词也不完全等同。我们这份杂志要讨论的是中国语境中的当代艺术,用中文名词做刊名顺理成章,还给英文词汇增加了一个外来语。

我一直认为要办地道的英文杂志,必须由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做编辑,设计者也要懂得国外读者的眼光和品味,才能为读者所接受。所以温哥华实在是个很合适的地方。我们聘请了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顾珠妮(Julie Grundvig)和 Paloma Campbell 组成编辑部。本地的设计公司Leap Creative 与我合作多年。总监马伟培(Raymond Mah)和林荫庭同样是唐人街长大的华裔移民后代。他的现代设计风格中带有一种隐蕴的东方元素,很符合我们对新杂志形象的设想。《Yishu》采用中国古典线装书修长比例的开本,就是一个绝妙的创意。

作为开场白,第一期邀请了中外十位有代表性的人物来谈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看法,包括艺术家黄永砯、徐冰、汪建伟、许江;策展人和学者姜苦乐(John Clark)、王家骥、费大为、让·休伯特·马丁(Jean-Hubert Martin)、芭芭拉·伦敦(Barbara London)和林似竹(Britta Erickson)。林荫庭在编者前言中概述了近代西方对中国文化的偏见和误读。他问道:“文化误读会不会也是中西双向的?是不是双方对所谓相互‘基本了解’的结论做得太早了呢?”他在文末表示:“《Yishu》不仅将推介,并希望能生产和导引对中国艺术的论评。《Yishu》将是在全球化和日益文化多元主义背景下一个严肃讨论中国艺术的平台。”[4]

创刊号在温哥华编排、校对签发后,烧录成碟片用快递送到台北。典藏出版好几种艺术刊物,有多年的丰富经验。《Yishu》作为《典藏》杂志的国际版,印刷、装订和投递的流程都由那里的同事处理,我们几乎不用操心。当新出厂的杂志运到温哥华时,虽然是薄薄一本,拿在手中却觉得分量不轻,因为它凝聚了大家的心血。我们在也是刚成立不久的温哥华当代亚洲艺术中心(Centre A)举行了一次热闹而亲切的发刊会。从此《Yishu》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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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编林荫庭在《Yishu》创刊号发布会上讲话,2002年5月

从2002年5月到我执笔写此文的今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个年头。《Yishu》就像一个孩子长大,转眼已是成人。这中间经历过多少难迈的关口、多少绞尽脑汁的时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一份杂志最关键的环节是要能到达它针对的读者手中。《Yishu》最早曾由夏威夷大学出版社发行,逐渐进入学术刊物发行管道。不少学校图书馆是我们的第一批订户。有两年,我们也交由北美大型连锁书店巴诺书店(Barnes & Noble)和查普特书店(Chapters)零售。在美加城市数百家书店书架上都能看到这份开本独特的杂志。但毕竟我们的对象是小众。2009年后,我们更多是与对口的学刊发行商如EBSCO和 Harrassowwitz合作。订户也相对稳定。目前大学图书馆占订户总数四成以上。美术馆、文化机构和画廊占32%。其他多为专业人士自订。令人自豪的是,全世界一些重要大学图书馆都是长期订户。例如美国的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哥伦比亚、芝加哥、斯坦福、伯克利和洛杉矶加大;英国的牛津、伦敦大学;德国的海德堡和柏林大学;澳洲的悉尼和国立大学;中国各大美术学院及香港大学等。《Yishu》几乎已成为大学中亚洲研究和艺术系图书馆的“标配”。负责发行工作的兰立杉(Larisa Broyde)从我在梁洁华艺术基金会工作时就一同共事。她工作认真负责,这么多年来她说已把订户的去留看成自己的“私事”。新来一位订户她高兴半天,哪家没有续订会伤心生气。

我们也把艺博会与一些学会的年会作为宣传推广杂志的平台。从2003年起,每年我们都得到国际顶级的巴塞尔艺博会邀请,在瑞士、迈阿密、香港的博览会杂志区中设立《Yishu》展位。熟悉的藏家或画廊人士已经习以为常,总会过来与我们打招呼。我也很喜欢这种近距离与读者和客户的交流,所以年年都去“练摊”不误。有次在迈阿密,一位身穿黑色T恤的高大男士来到展位前,问如果要终身订阅《Yishu》费用是多少。我一时语塞,请他留下姓名,才知道此人就是美国重量级收藏家之一鲁贝尔(Don Rubell)。他和妻子梅拉(Mera)正开始收藏中国艺术家作品。另一次有位法国藏家列维夫人(Dominique Levy)对我埋怨说:她们去海边度假时,先生Sylvain 成天捧着一本《Yishu》不放。这份杂志的确成了许多收藏家和艺术爱好者认识中国当代艺术的基本读物。

博览会期虽然只有几天,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界人士密集,所以我们不仅去陈列杂志,也尽量利用机会举办一些衍生的活动来扩大影响。在2005年后艺术市场飙升那段时期,我们每次都会出版一期免费的《Yishu》别册,提供艺博会以及国内外当代华人艺术的资讯,在展场大量赠送。主办方也多次邀请我们在论坛项目中主持讲座。例如2007年的“北京和上海:当代中国艺术的两端”、2009年的“分析中国艺术界现状”等。2013年3月号《Yishu》是一期有关国际双年展峰会的专刊。我们在巴塞尔举行了新刊发布会和学术对话“本土与全球语境中双年展的未来”。2010 年在热爱艺术和有远见的企业家李琳与“江南布衣”(JNBY)支持下,“Yishu 在线”(www.yishu-online.com)也启动了,提供《Yishu》创刊以来的全部内容检索,对读者,特别是学生十分便利。

2011年我去旧金山参加一个讲座。会后一位收藏家朱轶菁女士约我午餐。席间她问我旧金山地区大学图书馆是否都能看到《Yishu》。我告诉她伯克利加州大学和旧金山美院是我们的订户。她立即提出一个建议,愿意捐款向湾区所有需要的大学图书馆提供创刊以来的全套杂志。朱女士这个倡议为我们的发行工作打开一个新思路。从那年开始,除了通常的订阅零售管道以外,我们设立了一个“校园捐赠项目(Yishu for Students)。通过热心人士赞助,我们向世界各地许多图书馆寄赠整套杂志,或补齐他们缺少的刊期。十年来这样的要求不断,即使在疫情开始以后,我们的书箱还远寄到马德里的索菲亚当代美术馆和南非开普敦的罗德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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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尔艺术博览会上的《Yishu》展位 ,2009年6月

林荫庭2004年卸职之前,我为寻找一位能接任的主编伤透脑筋。因为此人不仅需要丰富的写作编辑经验,而且要深入理解当代艺术与亚洲艺术,然而我们能支付的薪酬却不到加拿大平均编辑工资的三分之一。温哥华当代美术馆的总监 Keith Wallace 是本地很受人敬重的一位策展人和学者。2000年我曾与他合作邀请蔡国强来温哥华办过两个展览,对他的敬业和谦和态度印象深刻。我听说他已从美术馆退下来,就想试探一下他有没有办杂志的兴趣。

Keith 最近在中间美术馆的线上对话中回忆说:“2004年我接到了《Yishu》总策划郑胜天的电话……他问我是否会考虑接任已编完六期的创刊主编林荫庭的位置。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是我?因为我连中国都没去过。但结果我竟然做了九十四期的主编。……我当时对郑胜天邀请的理解是,局外视角可能有一种价值,并不是说这种外部观点有什么权威性,但由于我不在中国艺术圈内,因而会比较客观。我在其中没有任何的政治或专业的诉求。仔细考虑之后,我觉得除了将要面对的内容之外,编辑期刊其实与策划展览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结果的形式不同:一个是文本的,另一个是视觉的。所以我想:好吧,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让我有机会在一个我感兴趣的当代艺术领域学习一些新的东西,而这在当时是国际上相对较新的领域。”

Keith 决定接棒使我喜出望外。那时还有 Kate Steinmann加盟。我给他们分别起了中文名字“华睿思”和“史楷迪”,用的是谐音,但也表达了我的期望。不久我们又接受了一位实习生黎俊仪。她的中英双语素养都很好,很快就成为编辑部各环节不可缺少的助手。《Yishu》这个团队很小,但十分稳定。虽然都是兼职,但一起工作十几年,就像一个大家庭。互相非常默契。我们一年见面没有几次,而杂志一期期顺利地出版,从不脱期。每年在阳阴历新年之间,我们都会举行一次同事聚餐会。有时看到各人带来刚出生或长大的孩子,才悟到时间过得有多快。

《Yishu》的宗旨是讨论当代华人艺术与文化的相关问题。其实这只是个大范畴,我们一般并不做特定的规划和选题,基本上也不专门组稿或采访。可喜的是自创刊一两年后,收到来稿就源源不断。虽然编辑出不出户,一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充分稿件可以选择。主编会在其中挑出相近的话题组成专题或专刊。例如“行为艺术”、“展览史和文献”等。对重大的当代艺术活动和重要的艺术家也都不会错过。如每届威尼斯双年展或亚洲地区重要双年展举办时都有作者主动发来报道。我们还与亚洲艺术文献库、古根海姆美术馆、史丹福大学、外滩美术馆等许多机构合作,发表他们举行的一些研讨会论文和发言。为这些重要的当代艺术讨论留下一份完整文本记录。

市场高潮的到来,最明显的感觉是对艺术品价格的关注超过了艺术批评。这不是一个好的趋势。我们觉得有必要设立一个奖项,来鼓励独立的艺术批评。“Yishu华人当代艺评奖” 自2010年起开始颁发,目的是要表彰对认识和理解华人当代艺术做出卓越贡献的学者。为了简化流程和节省行政开支,评选的方法采取推荐制,我觉得这样反而更能鼓励艺术领域中多种声音及对不同问题的关注。每年我们邀请在国内外富有声望的两位专家学者担任评选人,由他们分别推荐获奖者。历年的评选人是高名潞、林似竹、侯瀚如、凯伦(Karen Smith)、巫鸿、王嘉骥、杨天娜(Martina Köppel-Yang)、栗宪庭、安雅兰(Julia M. Andrews)、高士明、汪悦进(Eugene Y. Wang )、皮力、郑慧华(Amy Cheng)、朱青生和沈揆一。

“Yishu华人当代艺评奖”首届颁奖仪式和研讨会于2010年9月在西安美术馆举行。在杨超馆长及其团队的大力支持下,活动相当隆重。以后多届颁奖与学术座谈都安排在中国香港巴塞尔艺博会期间,与亚洲艺术文献库合办。2016 年得到周大为和Cc基金会的支持,移师到上海Art021当代艺术博览会颁奖。以往的获奖人包括迈涯(Maya Kovskaya)、盛葳、朱其、黄专、吕澎、周郁龄、翁子健、崔灿灿、马唯中(Lesley Ma)、董冰峰、陈侗、卢迎华、鲁明军、何雨、鲍栋、王南溟和于渺。2019年,我们得到温哥华本地企业家陈淮军与潘大宗的热情赞助,首次决定回温哥华来举办。这次的评选人是艺术家徐冰和策展人赖香伶。两位获奖者高千惠和邵亦杨和以往一样各获得五千加元奖金。《Yishu》杂志上也发表了她们的论文。颁奖仪式和学术研讨会首次在市中心的温哥华美术馆举行,评选人与获奖人都应邀远程前来,成为城中艺术界一件盛事。

专程来庆贺的还有简秀枝社长。记得我十周年刊庆时曾著文回忆办刊的心路历程,我说自己“总是摆脱不了两份愧意。一是愧对同人,编辑团队亲密合作多年,无人言退,他们的贡献难以酬报。二是愧对社长,她对我们的信任和支持十年如一日,使这份学术刊物得以延续不断。但杂志的财务状况离期望尚远。我唯一自觉扪心无愧的是面对读者,我们算是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为他们提供一份可读、可信、可思考的艺术读物。”[5]如今又是十年快过去了,社长依旧毫无保留地支持着这份杂志。华睿思在庆祝会上说:他从没有遇见过这样好的领导,能给手下如此的信任和充分的自由。

除了“典藏艺术家庭”之外,支持《Yishu》成长还有加拿大和中国许多公益团体与个人,难以一一列举。为了得到稳定久续的资源,2011年我们在本地建立了一个非盈利团体“加华当代艺术协会(Yishu Initiative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Society)。活跃能干的秘书长阴晴主持了许多成功的活动为杂志筹款。2017年“Yishu杂志国际委员会”成立。现有委员刘珺珺、茅为清、杨滨、童雁汝南、潘大宗和吕红荣都是长期关爱《Yishu》的朋友。每次与他们见面都使我备受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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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秀枝社长与温哥华美术馆馆长授予翁子健和崔灿灿Yishu当代华人艺评奖,2016年

 

2020年11月,《Yishu》完满地出版了第100期。但由于新冠疫情在全球大爆发。我们无法根据原来设想在海内外办一些庆祝活动,没想到北京中间美术馆主动举办了一个叫做“从艺术到《Yishu》,从《Yishu》到艺术”的展览,对杂志的十九年历程做了全面介绍。去年12月在北京开幕,一直持续到今年3月。年轻策展人黄文珑和刘语丝做了大量调研工作,他们邀请华睿思、林荫庭和我在线上对话,尤其是花了很多时间与十几位《Yishu》编辑和作者作了深入的访谈,内容已陆续在线上发表。

2005年香港亚洲艺术文献库曾召开过一次研讨会“当代汇档: 记存亚洲艺术的今天、昨天与明天”。我在会上谈到培养优秀作者和翻译者的重要性。十几年过去,我们很兴奋地看到不少年轻学者已经成为出色的艺评家和策展人。《Yishu》伴随着他们一起成长。他们的经历也给这个杂志的工作做了最好的见证。

于渺是一位艺术史学者和策展人。曾获2015年CCAA当代艺术批评奖等多个奖项。她写道:“我与《Yishu》结缘较早,它一直伴随我大学期间的成长。2002年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艺术史系读书的时候…… 我们大学的图书馆开始订阅《Yishu》。那时候的《Yishu》创刊不到一年,细长的开本很有尊严地与《Frieze》和《Flash Art》等西方老牌艺术杂志并排放在一起,毫不逊色,更有一种蓬勃而朴素的力量。当时,《Yishu》的作者都是中国当代艺术国际化进程的参与者和缔造者,每个人对于艺术现场都具有卷入式的观察。他们的写作风格介于学术写作和艺术批评之间,既有着细致的学理分析,也有着独特的个体声音。写作者们能够深入到一个展览和艺术实践的深处,探索其发展轨迹,这些工作让还是学生的我对这本刊物我充满了仰视之情。之后的一些年,我和《Yishu》经常不期而遇。在美国亚洲研究学会的年会中,往往一进书展的大门就看到《Yishu》的展位。2004年在巫鸿老师策划的展览‘过去与未来之间:来自中国的摄影和录像艺术’的开幕式上,《美国艺术》(American Art)的主编理查德·维恩(Richard Vine)送给我一本刊物并且大力推荐。本以为他给我的一定是《美国艺术》,结果定睛一看竟是《Yishu》!作为最直接、最全面介绍中国当代艺术的英文媒体,《Yishu》一直是我的一个重要的学习资源。我和它建立起一种富有学术性的亲密关系。”

另一位居住在雅典的作者白慧怡(Stephanie Bailey)现在担任《Ocula》杂志主编,也是香港M+在线杂志《Podium》总编辑。她回忆自己的写作历程时说:“我为《Yishu》写的第一篇文章也是我第一篇自创的长篇作品。它探索了杨福东与希腊艺术家科斯蒂斯·韦洛尼斯(Kostis Velonis)在希腊国立当代艺术博物馆(EMST)同时举办的个展之间的关系。毫无疑问,这是我作为艺术写作者的实践中的关键时刻。首先,这是我第一次能够采取我当时认为的欧亚取向来进行艺术批评,所谓“欧亚取向”是指要去思考来自不同地域和历史轨迹的艺术实践之间共通的可能性。在西方,我感到与出版物愈发疏远,而《Yishu》给我提供了宝贵的流动空间。……《Yishu》是一个难得的空间,写作者们可以不受限制地深入到一个实践或展览中去,探索细微的差别和发展轨迹,这是我非常欣赏的。我特别感谢华睿思多年来的鼓励与支持,以及编辑团队在审阅文本方面的出色工作。”

田珠莉是一位移居在上海的美籍历史学者。她特别叙述了与《Yishu》编辑合作的亲身体会:“我和华睿思有着密切的工作关系。他的电子邮件回复总是很及时、诚恳和专业。此外,他也帮助我和其他作家克服困难和障碍。通常当我对他提出一个问题时,他会回答并提出更多的问题。这让我开始思考并找到丢失的那一环,而这一环最终会成为弥合我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的纽带。除了华睿思,我还很感谢另外两位编辑,他们也鼓励我更清晰地定义我的文章。大多数作家看到自己的草稿被标红时可能会抱怨,但我认为每个过程都是完善下一稿的机会。没有一颗钻石是经过一次抛光而发光的。经过建设性的对话和讨论,我觉得我的终稿文章能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辐射到我们的读者身上。通过这个类比,我看到了我与华睿思以及和《Yishu》编辑们的关系,他们鼓励我将最初的原石雕刻和打磨成更精致的最终作品。”

北京中间美术馆馆长卢迎华在2012年至2014年间曾担任《Yishu》的中文版《典藏国际版文选》的主编。她对编辑部的评价也和田珠莉相同。她说:“与《Yishu》的编辑老师们沟通始终是一个非常顺畅的过程,他们对于作者充满信赖与关怀。他们会仔细审阅文章并提出细致的修改意见,也会让作者有机会对编辑的修改意见进行回应。他们从不嫌麻烦,每篇文章经历了来来回回几次的编辑意见沟通后,总能达到一个高水准的状态。”

她概括了杂志的独特性:“我认为《Yishu》是整个艺术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平台。相较于《Frieze》《Artforum》等英文艺术刊物仅仅零星地报道中国当代艺术的现场,《Yishu》能将中国当代艺术作为其内容的全部,并对历史的视野给予相当的关注度。《Yishu》编辑上的灵活度很高,始终有意去接近艺术现场,贴近创作者,也会为合适的内容提供充分的空间,尊重严肃的内容。这些都是《Yishu》最珍贵的品质。”

我大段引述这些作者的对话,因为她们所叙述的都是亲身经历的《Yishu》故事,比由我来讲更有说服力。遗憾的是,华睿思去年已决定编完第100期后转换轨道,专注于他的其他项目。十六年是人生很大一段时间,他将大量精力和时间无私奉献给这份杂志,创造和保持了《Yishu》高质量的学术品牌,要替代他的位置又是一个挑战。经过大半年寻找,我们很高兴地请到了杰出的加拿大学者、温哥华美术馆主策展人斐丹娜(Diana Freundl)和独立作家与翻译家林白丽(Rebecca Catching )来共同担任执行主编。她们都在中国和亚洲当代艺术界工作多年,中英文很好,有丰富的经验和海内外人脉,也比较年轻。我相信她们接任后能给杂志带来不同的气象和风格。

如今,面貌焕然一新的《Yishu》第101期已经出来了。《Yishu》的故事正在掀开新的一页。

                                                                                2021年5月29日完稿于克莱顿高地

 《Yishu》101期,2021年5月出版


[1] 2000年12月20日简秀枝给作者的电邮信件。

[2] 2001年8月7日徐可给简秀枝的电邮信件。

[3] 田霏宇,《十日谈》,《艺术界》,2011年第5期,安徽出版集团。

[4] Lum, Ken, Editorial, Yishu: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May 2002 issue, Vancouver/ Taipei, p.5

[5] 郑胜天,《典藏二十年庆有感》,《艺术云盘》,上海书画出版社,2016年,第163页。

本文原载《艺术当代》2021年8月号。转载时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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