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收入Ibooks 的自出版书《马年故事》中。点击上面的标题即可免费下载)
“谷歌”的网上图标(logo)差不多每日一换。去年11月18日刊登了一幅素描的骑士,驭马跃奔在字母之间。那是为了纪念一位阿根廷画家的105岁冥寿。他的名字是卡斯塔尼诺(Juan Carlos Castagnino,1908﹣1972) 。
虽然国人很少听说这个名字,但他却是拉丁美洲家喻户晓的大艺术家。如果你有机会去阿根廷的海滨城市马德普拉塔(Mal de Plata)旅行,导游一定会推荐你去参观一座上世纪初“新艺术”风格的独特建筑。好几个灰色尖顶耸立在城市风景线上。卡斯塔尼诺市立美术馆被公认是城中最有魅力的景点。
1982年市政府为了对出生本地的大师表示敬意,将这座美术馆冠以他的名字。观众可以在这里欣赏到卡斯塔尼诺的精彩作品。他是位具象风格的画家、也是壁画家、建筑家和素描大师。阿根廷为畜牧大国,卡斯塔尼诺以善画马而闻名。他笔下的马生猛矫健,或引颈嘶鸣,或扬蹄驰骋,与一般传统西方绘画中的立马颇为不同。尤其是他的素描和水彩,用笔挺拔流畅、设色浓淡自如,更非他的同行们可比拟。原来此中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1953年1月,齐白石在北京跨车胡同的四合院中来了几位陌生洋人。93岁的老人想知道客自何方,其中一位拿起笔画了张世界地图,让他看到北京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的遥远距离。
他就是正当盛年的卡斯塔尼诺。上世纪西方文化人大多左倾,卡斯塔尼诺年青时参加了阿根廷共产党。后来与毕加索、西盖罗斯等左翼艺术家走得很近。这次他和几位阿根廷作家一起参加维也纳世界和平大会后,应中国政府邀请经莫斯科来到北京。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目的,要去拜访中国的艺术家。
最精彩的场面是两位画家各自画了一匹马。根据在场女作家奥利弗(Mary R. Oliver)的描写,齐老铺开一张白纸,寥寥数笔,轻快若风,流畅挺拔的线条就勾出了一匹跃腾的骏马,令客人惊叹不已。齐老还展示了一些别的作品。卡斯塔尼诺一行对中国画的简练精纯印象极深,说水墨画家行笔须臾不离纸面,往往一气呵成,多一笔一点都不行。
卡斯塔尼诺也当场为齐老画了幅素描肖像。老人带着黑色丝绒帽正襟危坐,完成后还亲自在画上题款:“阿根廷人民您好,九十三岁齐白石老人”。此画现存卡斯塔尼诺美术馆,成为早期中阿文化交流的历史见证。
从中国归来后卡斯塔尼诺的风格笔法都有很大转变,在艺坛独树一帜,逐渐成为最引人注目的拉美艺术家之一。有批评家认为,他对中国水墨画的领悟是其艺术生命的转折点,此言不虚。去年我的朋友,巴西国际策展人洛柿田(Sebastian Lopez)告诉我,当年齐白石还将卡斯塔尼诺介绍给徐悲鸿。徐悲鸿画马的技巧炉火纯青,卡斯塔尼诺想必从那里得到更多教益。只是我至今在中外记载中都还没有查到有关资料佐证。虽然才不过半个世纪之久,许多珍贵轶事都已经被时间湮没。下次再见到廖静文先生,还要向她去求教。
齐白石其实不像有些人描写的那样土气。在中外文化交往中他可谓是先行者。早年他在日本的名气就比在国内大。所以老外去北京都会慕名拜访。正好在我行文此时,得知邻城西雅图弗莱美术馆(Frye Art Museum)有两个特别的展览即将开幕。其中一个“野口勇与齐白石:北京1930年”,揭露了另一段罕为人知的越洋求师佳话。
野口勇(Isamu Noguchi,1904﹣1988)是上世纪极负盛名的美日裔混血艺术家。他所创作的禅意十足的雕塑,在北美许多大城市街头或美术馆中都能看到。1930年野口在巴黎从布朗库西学习后,由于在日本的父亲拒绝见他,就来到北京住了半年。他在胡同里租下房子,雇了车伕家佣,俨然一位京派阔少的架子。野口不仅对东方古都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产生极大兴趣,而且专门下功夫学习汉语和水墨画。齐白石就是他的笔墨启蒙老师。野口在老师指导下画了不少水墨画,他尤其喜欢画人物,甚至用毛笔画丈二匹的裸体人像。不知他的出格行为是否曾惹得老先生发火。
野口在回忆录和书信中对北京的生活和学习有美好的记忆。他说:“父亲不欢迎我去日本,但北京给了我爱情和温情。”上世纪五十年代闻名中外的前伪满女星李香兰(山口淑子)曾与野口勇有过五年婚姻生活,但1930年时她还年幼,野口所说的“北京爱情”想必是另外的豔遇。
由于当年中国特有的政治氛围,人们对涉外的一切大小事都战战兢兢。齐白石在自述中也从未提及自己与外国人的交往。但他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扮演了文化传播者的角色。可以推测,如果野口勇和卡斯塔尼诺没有来过中国,不曾向齐白石求教,他们艺术上未必会出现如此的昇华。
可是齐白石画过马吗?我也纳闷自己是否孤陋寡闻。在网上遍搜一遭之后,终于找到一幅《如行千里图》。虽然马的结构比例按西画观点未必十分准确,但区区几笔淡墨的勾勒,和他的鱼虾同样活灵活现。难怪当年的卡斯塔尼诺他们也会膛目结舌,看得津津有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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