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在巴塞爾藝博會照例為《典藏國際版》「練攤」，很高興見到簡社長來訪。十年前我倆也曾一起來過，記得回去后寫了一篇《巴塞爾散記》，說「巴塞爾吸引人的不止是一個博覽會。這裏的許多美術館都會在博覽會期間舉辦精彩的展覽，讓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大飽眼福。」巴塞爾是人口才二十多萬的小城，居然擁有三十多間美術館，其中有的可與大都會的世界頂級美術館相媲美。我描寫過義大利建築師皮亞諾（Renzo Piano）為拜勒基金會（Foundation Beyeler）設計的美術館：「 在依傍著蓮花池和玉米地的陳列大廳中，欣賞世界第一流的藝術珍品，是一次難忘的享受。」
那時我們還歎息十幾億人口的中國，竟連一家現代美術館都沒有。沒想到短短十年之後，斗轉星移，單從數量看，中國已一躍而為世界上的「美術館大國」。據說每月都有數家美術館在各地新張開幕。五月底我和溫哥華美術館館長巴特爾絲（Kathleen Bartels）去大陸短暫訪問幾天，就一口氣參觀了上海YUZ美術館、龍美術館西岸館和北京紅磚美術館三家開幕展。 巴特爾絲辛苦經營籌措十年，才剛把溫哥華美術館建新館的地皮拿到手，雖然已聘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為建築師，但鉅額的建造經費也還沒有落實。看到中國的這些私人美術館一兩年之內就拔地而起，而且藏品、建築和規模都非同小可，難免會有點「羡慕嫉妒恨」吧。
中國的「美術館熱」已引起國外媒體普遍關注。《華爾街日報》將其于美國上世紀古根漢姆、弗里克等家族大手筆建美術館相提並論，認為「顯示了中國的文化繁榮」。我就此走訪了西安美術館館長楊超，請他以行內人身份發表意見。楊館長稱這是中國的「美術館的大躍進」。不過他說：「這十年到十五年期間，湧現了很多美術館，這種發展速度是不正常的。文化發展與經濟發展不能一概而論。文化的發展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以大躍進的形式來確立一個國家的文化。」 根據楊館長分析，中國私人美術館出资人大致可分四類：第一類是大地產商。他們在開發巨型項目中，增建一個美術館有許多好處：一方面打著為城市文化建設做貢獻的旗號，作為誘餌來圈地；另一方面也以此增加項目的含金量，有利於房地產的營銷。項目建成後，美術館的促銷使命完結，可能很快就變成一個餐廳或超市。第二類是成功發達的藝術家。 由於中國近年藝術品市場持續火熱，尤其是傳統字畫，使一些藝術家擁有巨大財富。他們會出资或向政府申請圈地建造美術館，展示本人作品，為自己樹碑立傳。這類藝術家在本地有一定知名度，所以往往得到地方政府支持。第三類是各種各樣的收藏家。近年來全國出現了眾多大大小小的博物館，裏面陳列的是個人收藏的文物或藝術品，但相當大一部份文化價值都不高，甚至充斥贗品假貨。有的乾脆是用博物館名義進行炒作，或圈地洗錢。只有第四類才是一些真正有抱負、有文化情結的投資人，和嚴肅認真的藏家。他們熱愛藝術，誠心為城市的公共文化做出貢獻，希望在這方面有所作為。但是他們在中國只是鳳毛麟角，這樣的美術館也屈指可數。
除了私人美术馆外，各地政府對「美術館熱」的貢獻也不小。許多城市風景線上都可見到嶄新的公立美術館。楊館長指出官方出資的美術館也大多先天不足。因為許多主管官員「對美術館的理解不夠完整。他們以為把美術館建立起來，任務就完成了。投資十幾個億，把樓蓋起來了。但接下來對美術館每年的投資就只有幾百萬，只夠支付員工工資和水電費。那麽收藏、研究、公共教育、國際交流等美術館重要功能均無法實現，所以美術館就成為一個提供展覽的空間。 」
楊館長的判斷應該很有可信性。全國各地一湧而上的美術館，大部份可能只是一種展覽館，并不是真正意義上能肩負社會責任的公共文化設施。如果按國際認可的美術館功能標準來做一次篩選，也許合格者就所剩無幾了。
其實一間好的美術館并不在於規模大小。我在歐美城市見過不少中小型美術館，設計精緻實用，管理有條有序，無論是館藏和展覽都有相當高的水平。本欄提過的西雅圖弗萊美術館（Frye Art Museum）就是一個值得參考的範例。上世紀中葉，當地一位做肉類加工的商人弗萊（Charles Frye）捐出一筆鉅資，建造了這所私人美術館，保存和陳列他們收藏的19至20世紀初的歐洲繪畫，供公眾欣賞。弗萊夫婦還設立信託基金，以保證在他們去世後，美術館可以長期持續運行，不需要向政府要錢或籌款。弗萊當初明文規定美術館的一切展覽和活動完全免費，甚至停車場也分文不收。這個初衷至今沒有人敢更動。
半世紀以來弗萊美術館專注於歐洲近現代繪畫，成為北美很有特色的藝術機構。五年前新館長但斯克爾女士（ Jo-Anne Birnie Danzker）上任後，更加強了對上世紀初東西藝術對話的研究，舉辦過一系列別開生面的展覽。不久前館長邀我去看正展出的「馬克 ▪ 托比（Mark Tobey）和滕白也：西雅圖 /上海」 。展覽首次提供了上世紀三十年代兩位藝術家交往的珍貴記錄，駕車回來的路上，我不由想起與楊館長的對話。如果一個美術館既不花費公共資源，又能提供學術水平很高的展覽和完善的社會服務。這樣的美術館怕永遠也不嫌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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