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佛羅皮斯是誰?

農歷年前,不顧刺骨的寒風和貼膚的安檢,我飛往紐約,到哥倫比亞大學做一次演講。

John Rajchman教授請我給他的研究生談中國現代主義。八年前我參與策劃一個名為「上海摩登」的展覽,在慕尼黑斯托克美術館展出。那次介紹的主要是1930年代前後中國藝術與歐洲的對話。其實我向來認為現代主義的概念并不局限,來源也不止一處。近年一直在研究墨西哥現代藝術對中國的影響。越探索越覺得這段淵源不可忽視。

三十年代上海灘有位美國名媛茀麗茨夫人(Bernadine Szold-Fritz),熱愛文學和交際。她家的花廳(沙龍)名聲遐邇,華洋精英和文人雅士都愛在此聚會。1933年10月1日一對客人出現在花廳。这是剛到達上海的墨西哥畫家珂佛羅皮斯(Miguel Covarrubias)和他的夫人舞蹈家露灑(Rosa)。茀丽茨夫人介绍詩人兼出版家邵洵美与他们见面。想不到这次相聚竟揭開了東西文化交流的另一篇章。

珂佛羅皮斯專長插圖漫畫。擔任紐約時尚雜誌Vanity Fair 的藝術編輯十年。他和夫人得到古根漢基金會的資助,兩次去巴厘島考察當地民間藝術。當時交通不便,每次都需路過上海轉船。邵洵美本來就很欽佩這位「漫畫王子」的作品。得此機會就把它介紹給自己出版社旗下的幾位藝術家張光宇、張正宇兄弟和葉淺予等。同行一見如故,年輕人把珂佛羅皮斯尊為良師。短時間的切磋交流,在他們的藝術生涯中起了重大作用。以速寫聞名的葉淺予後來在自傳中寫道:「我受其影响,也拿起速写本,在生活中画速写,……这是我从事美术工作的一次重要转变。」張光宇的裝飾繪畫更直接受到珂氏的啟發。連他的畫風都帶有「珂佛羅皮斯式」的幽默。

這一批青年日後個個了得。張光宇是中國現代裝飾藝術的先驅。他參與創建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旗下弟子遍及設計界。葉淺予對現代水墨人物畫的貢獻也罕有人可與匹敵。張仃是除張大千外僅有的另一位曾與畢加索握手言歡的中國人,曾主持中央工藝美院多年,本人藝術造詣橫跨許多領域。無論是傳統中國山水或現在流行的動漫藝術,他的成就都令人矚目。珂佛羅皮斯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的短暫訪問會留下如此深的印痕。文化的交會就是如此。一粒種子隨風而來不期長成參天大樹。說珂佛羅皮斯是中國現代藝術的傳薪者之一應該不算過份。

珂佛羅皮斯的中國行也為他自己的創作開拓了新領域。1932年他為法國作家Marc Chadoume的《中國》一書做插圖,很受歡迎。1946年又為賽珍珠翻譯的《水滸傳》精心繪制了35幅彩色插圖,連哥倫比亞大學的中國通教授都驚嘆這位老外居然把中國的風土人情描繪得如此準確。珂佛羅皮斯還用大寫意筆法畫過蔣公肖像。寥寥數筆,形神兼備。

我藏有一本限量版的精緻小書《The China I Knew》。日本式錦面硬皮麻頁線裝。由珂佛羅皮斯夫人撰文,他本人插圖。書中談的多是他們南來北往的旅游飲宴,信筆掂來,倒也是難得的另一只眼看中國。後來我得知珂佛羅皮斯這些精彩原作大部分珍藏于美國一所大學美術館中。但願有一天能借出展覽。

前兩天正好接到新加坡國家美術館館長郭建超來信,他們也籌劃對珂佛羅皮斯在東南亞的影響開展研究。相信今后會有更多公私收藏界人士對此人感到興趣。

珂佛羅皮斯可算是一段前奏。1950年代以後大陸對西方門禁深鎖,但對第三世界國家卻網開一面。有不少墨西哥藝術家相繼來華訪問。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壁畫三傑之一西蓋羅斯(David Siqueiros)。他們的作品和藝術觀對一代中國藝術家產生極大影響,半個世紀中迴音不絕。文革後中國當代藝術萌起的第一聲鑼,是張仃領軍的北京機場壁畫創作敲響的。按時間說「星星畫會」還在其後。

張仃去世前兩年,我曾去北京門頭溝拜訪過他。年逾九旬的張老正臥病在床,說話不很方便。夫人李昭耐心陪同我們與他交談。當問他是否記得三十年代到過上海的外國藝術家時,老人遲疑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渺茫久遠的太空中搜索什麼信號。我們也都憋著氣等。好不容易,他終于顫抖著說出了我們期待的那個名字:珂佛羅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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