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生香

在杭州的岳廟和玉泉之間,有條小路通向林木蔥翠的棲霞嶺。早年我們美院師生去看望黃賓虹先生,要先乘七路公車到岳墳,然後步行上山。先生去世後故居就改成了黃賓虹紀念館。想不到時隔二十多年重新踏上這條路,倒不是去瞻仰大師,而是跟朋友去鄰近一家酒窖。

杭州對我來說不算陌生,但每次回去都有驚喜。這個酒窖是由過去軍隊建造的一個備戰防空洞改建。但與一般概念裏低矮狹小的防空洞完全不同,隱藏在山中的空間居然有兩千平米以上,設有大小不等、裝潢講究的多間品酒室和餐廳,以及能儲藏數萬瓶酒類的恆溫酒窖。西湖周圍山巒多屬喀斯特地貌。石灰岩的溶洞隨處可見。這個巨大的防空洞很可能就是從天然溶洞改建而成。手持佳釀一杯,仰望怪石嶙峋的高高穹頂,真可謂“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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窖主夫婦也來自溫哥華,他們徵詢我的建議。我不懂酒,就說好酒要有好畫配。這話倒不是無中生有。酒窖裏就有一條長長畫廊,可惜牆上的作品不如醇香的紅酒那樣讓人回味。

那幾天正好加拿大著名酒莊米遜山莊(Mission Hill)的主人也應邀來這家酒窖作客。我說他們就是最現成的例子。每次去那個坐落在奧肯那根湖畔的酒莊品酒,進門廳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幅夏加爾(Mark Chagall)的巨大壁掛。這樣級別的藝術品往往在大美術館才能見到。酒莊創建人曼徳爾(Anthony Von Mandl)是位夢想家。他從生意人轉業釀酒,挑選這處秀麗迷人的山崖興建酒莊,就像打造一件藝術精品。莊園建成後,他花了兩年時間,在世界各處尋覓一件相稱的鎮莊之寶。終於在法國發現了這幅壁掛。

夏加爾一生只留下29幅壁掛,幾乎都是由法國著名的壁掛藝人考奎—普杭絲(Yvette Cauquil-Prince)製作。這位女士也曾為畢加索、保爾 ·克里、康定斯基等大師編織過作品。1960年代她被介紹給夏加爾後,長期來兩人合作默契,夏加爾視她如精神上的女兒。曼徳爾求到這件作品並不容易。他將67歲高齡的考奎—普杭絲遠途請來加拿大內陸。親眼見到了酒莊的規格和品味之後,老太太最後才同意出讓。

這件壁掛題為《動物童話》。色彩斑斕的畫面上交織著人們熟悉的夏加爾筆下圖像:飛昇的新娘、抱吻的戀人、笛手、琴師、山羊、馬匹、巨眼怪物、點綴著飄散的花朵。可能正是壁掛的夢境,使得来葡萄園尋夢的曼徳爾愛不釋手。也正是這夢境讓所有走進米遜山莊的客人都未飲先醉,懷著一種近乎朝聖的虔敬心情,從“夏加爾廳”步入充滿酒香的大堂。

藝術和美酒歷來有緣。記得三年前在舊金山現代美術館,看過一場別出心裁的展覽,名為《酒如何成為現代?》可以想像,這個展覽的觀眾遠超過美術館的常客。大家都饒有興趣地欣賞著形形色色的酒瓶、千奇百怪的酒具,五顏六色的酒標,甚至栽種葡萄的土壤分類等,當然更有與酒相關的繪畫、裝飾和影視作品。策展人烏爾巴奇(Henry Urbach)回答關於展題的疑問時說:“當酒進入文化層次以後,它就成為現代了。”酒文化是栽培、釀造、設計、工藝、審美等多方面的綜合表現。展品中還有蓋瑞(Frank Gehry)和哈迪徳(Zaha Hadid)等國際頂級建築家設計的名貴酒莊酒店模型。策展人稱此為酒的“高端文化包裝”。

回到溫哥華,聽人說今年本地葡萄酒市場小有變化。剛剛到貨的波爾多名牌酒,規定一人只能買三瓶。還要清晨起來去大排長龍。究其緣由,據說是因為有我們闊綽同胞大手筆入市,見到好酒一買就是好幾百瓶。弄得酒舖轉眼就貨罄架空。西方人飲酒是日常生活習慣,就像中國人的醬油一日都不可缺少。現在突然買瓶酒成了難題,豈不讓他們懊惱不平?

姑且不論此說是否準確,其實中國人喝乾紅乾白加七喜(7 UP)才不過是幾年前的事。今天能有賞葡萄酒的雅興和修養應當令人欣慰。不管是酒也好、藝術品也好,本來都不該是囤積居奇、投機倒把的對象。文化和陳年佳釀都一樣,要清心靜懷,一口口慢慢品嚐,才能享受到它們醇厚馥郁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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