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转世 Reincarnation of Buddha


                                                        郑胜天  Zheng Shengtian

 

       佛教相信轮回 (Samsara, Transmigration) 之說。不少人篤信佛教,就是害怕转世為下贱的动物。他们行善為良,期望來生可以荣华富贵。转世是一种生命保险。它既包含着对现实的逃避,又表现出对未来的莫测。

       大乘佛教 (Mahayana or Great Vehicle school) 认为人人皆可成佛。菩萨是那些德高望众或佛学精深的人转世而成的神明。最常见的菩萨就是印度悉达多王子 (Prince Siddhartha) 的后身释迦牟尼 (Sakyamuni)。依他的形象制成的偶像,千百年来一直供人顶礼膜拜。

       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菩萨的形象仍然经常在艺术家的作品中出现,但它们几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宗教意义,而成为现代社会的流行大众图式之一。正如今天的佛教在日益走向「世俗化」;今天的菩萨也和毛澤东、马丽蓮.梦露一样变成当代艺术家们最多选用的形象符号之一。亚洲国家的艺术家尤其热衷於重構菩萨形象,与他们的历史文化传统有关。发源于印度的佛教,北傳至中国、韓国、日本这些儒家文化系统的国家后,反而更加流行,一直延续至今。菩萨的「转世」与人们所期待的转世正好相反。它从至高无上的灵境下降到喧嚣杂乱的尘世,由神灵变为凡俗。

       白南准的「电视菩萨」(Nan Jun Paik:TV Buddha)是这类作品的经典。25年前我在赫尔辛基初次看到这件作品時,就为他应用菩萨形象的巧妙而惊叹不已。这件作品以佛像和电视画面的对应,绝妙地呈现了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宗教与世俗 (Common custom)、技术和精神的错综关系。作品简明而又深刻的形象張力,至今还无人能够比拟。虽然这次展览未能展示白南準的作品,但他对后来艺术家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展望 (Zhan Wang) 是当代中国最优秀的艺术家之一。他在美术学院学习時就常到寺庙临摹佛像作为练习。「佛药堂」(Temple of Western Medicine)是他参加2006年上海双年展作品。原来的装置有两座佛像。分别用中药和西药制成。这次展出的是一座以西药片为材料的菩萨座像。远看与古代静謚慈祥的佛像並无不同,走近才会看到药片上「阿斯匹灵」等字樣。艺术家說:「我一直想做一种作品,既是此,也是彼。这部作品,其实表现的也是精神与物质的相互联系。比如,看到药可以想到治疗疾病,你看到佛,你会想到精神的沟通。它让观众感受到精神与物质合在一起的一种作用。」实际上,把精神的偶像用物质的材料制成,本身也包含了一种双关的讽喻。

       梁克刚的「铁观音」(Liang Kegang: Tie Guanyin: Iron Goddess of Mercy)与展望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秒。这位北京最大民营艺术空间之一-宋庄TS1美术馆的主持人是一位善以材料为语言的艺术家。他曾將数千万人民币现金堆积在一起,造成令人咋舌的惊嘆效果。他用茶叶做成的茶壶,以内外的转换暗示了身份的迷惑,頗含东方式的智慧。「铁观音」是福建的乌龙名茶,传说是观音托梦而被人发现的品种,故以为名。另一說法是因为常饮此茶,有益于保健长寿,犹如观音菩萨 (Avalokitesvara)保佑。艺术家用铁观音茶叶作出观音座像,看似简单直接,卻也让人不免产生「庄生梦蝶」的困惑。

       定居法国的严培明(Yan Peiming)在欧洲艺坛十分活跃。他创作的题材有李小龙和梦露这样的大众偶像,也有来自他本人和对自己父亲的个人经验。艺术家用奔放的筆刷和厚重的颜料堆砌出巨大的黑白肖像,但这些人物卻大都反而显得散淡悲戚。严培明画的菩萨形象 (Invisible Buddha)和他画的许多毛泽东像一样,并没有超人的威力;而更像一个平庸的凡人。策展人侯瀚如說:「严培明肯定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坚定最不妥协的画家之一。看严培明那些强有力的作品,你能充分感受到一种紧张和冲突的力量,意识到艺术与人生的密不可分。」,「他对绘画的坚持,更多地是出与对人的兴趣」。     

       陈彧凡(Chen Yufan) 是一位年青的中国艺术家。刚从著名的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取得碩士学位。「化一」(All are the One)系列是他的毕业作品。其实他的观念与佛教並无多大关系。启发他的是古代哲学家庄子「万物为一体」的思想。他用电烙铁在纸上打孔,以「去像的消解过程来呈现另一虚像,从而建构了生活中一种存在于表象统一性中隐性的图像存在方式」。佛像在这里本来仅是作为一种最易辨识的图形被使用;但是卻不期而然地赋予了画面的禪意。

       如果說陈彧凡的作品几近抽象;他的前辈校友刘大鴻 (Liu Dahong)的油画則刻意写实。刘大鸿在1985年的新潮运动中就向学院的权威挑战。二十年来,他的创作一直执著地以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为题材。但是笔下天马行空、古今中外、旁證博引,创造了一系列光怪陸离的超现实世界。「佛堂」(Buddhist Temple)是他2007年的新作。与「主堂」、「毛堂」、「儒堂」成为系列。作品与今年9月在上海国际艺术博览会展出時,被当局因对宗教不妥为理由禁止展出。其实这張作品恰恰包含了对宗教的尊重和与良知。画中看似荒唐的场面並非艺术家的杜撰。而是现实中廟堂确实历经的历史劫難。艺术家以他个人独特而敏锐的历史观,再現了这一令人痛心疾首的视觉回忆。评论家朱其說:「在图像的意识形态性和形象的现代性征用上,刘大鸿打开了写实绘画在图像通向视觉现代性层面的一个独特的通道。」

       白惠善(Hye-Sun Baik)来自韓国,曾就学於波士頓美术学院,长期居住于北美。我在1997年温哥华举办的「Pulp Matters」展览時曾邀请了三位以纸张为媒材的亞裔女艺术家,她就是其中之一。白惠善以纸浆材料手工制成的作品具有亚洲女性独特的含蓄和敏感。她常常置一小佛于几何形的画面之中,時正時背,有高有低,表达了向外或向內的内心境界。「現成品」的擺設使她的作品突破了单纯的装饰意味,静中有動,平和中蕴藏着情感,充满了修行的境界。

       相比之下,旧金山艺术家Michael Zheng 的装置Enlightenment Guaranteed 比较带有諧謔意味、泡沫塑料做成的佛身卻有一双看似真人的下肢,穿着真实的牛仔裤和皮鞋。  这件作品明显的传达了艺术家的移民经验和对不同文化宗教冲突的困扰。Michael自中国清华大学毕业后来到美国。长期在矽谷从事电脑工作。后来突然放弃高科技的事业,轉而投入艺术。他的作品观念性很强,仍然帶着科学家逻辑思维的特征。「人人皆可成佛」本是一種勸世的教诲;在艺术家的手下卻成对自我完善的調侃。

       西藏艺术家嘎徳(Gade)与美国摄影家Jason Sangster合作的「冰佛」(Ice Buddha Sculpture – Lhasa River)是2006年他所作的一件行为艺术的记录。艺术家將拉萨河水注入到事先铸造好的模具中,冻成一尊释迦牟尼佛。取出后再放入拉萨河中,任其慢慢融化。重新还原成拉萨河水。冰是一种很不稳定的物质形态,会随著温度与时间而变化而消失。艺术家认为从液态到固态,再从固态到液态的物质转换,可以非常确切地传达佛教「无常」(Impermanent changeable)与「轮回」的观念。他们在拍摄「冰佛」時,一座横跨拉萨河的铁路大桥正在兴建。如今火车已經直达拉萨,而那尊冰佛化入的河水也早已顺流而去。

       崔钟范(Jongbum Choi )是另一位来自韓国的艺术家。我在2004年策划第5届上海双年展時就曾邀请他参展。他运用影视软件制作的虚拟光影世界受到许多观众的赞赏。他的多媒体装置「舞台」(Stage)实际上是一件声光和表演的作品。这次展出的形式是以周转不已的录像代替了现场表演。他以上下左右移动的光柱和观众穿梭的影像构成若隱若現的空间,随著音响的不断变化,令人沉浸入恍恍惚惚、来生今生的幻觉之中。

         「转世」本来就意味着灵魂与身体的分离和转移。相信转世之說的人们认为:灵魂是不朽的,灵魂能在生命结束后继续活在新的肉体之中。在这个展览中,当代艺术家的实践也为菩萨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新载体;但是我们所看到的不是別的,而恰恰是艺术家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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