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  上海摩登  Shanghai Modern


歐洲再現摩登上海——策展人手記


籌備三年之久的“上海摩登”展覽於10月13日在慕尼黑斯托克美術館隆重開幕。這所美術館的建築由19與20世紀之交德國象徵主義大師佛蘭玆·馮·斯托克親自設計興建,本身就是一座精湛的藝術品。二戰中部分曾遭到損毀。重建工作卻花了近半個世紀,顯示出德國人一絲不苟的認真精神。美術館除了收藏斯托克的作品以外,主要舉辦二十世紀與當代藝術展覽。前些年奧克維·恩威佐為該舘策劃的“短暫世紀——百年來的非洲藝術”曾受到國際藝壇的廣泛關注。“上海摩登”原定在今年春天舉辦。但由於去年“SARS”流行的影響而推遲了半年。

說起這個展覽的緣起,還和典藏雜誌社有相當的關係。2001年,簡秀枝社長與我討論籌劃出版英文的典藏國際版計劃。在考慮主編人選時我首先想到溫哥華卑詩大學的林蔭庭教授。林教授雖然在中國出生,但在加拿大長大和受教育。現在不僅是一位國際知名的藝術家,而且學識淵博,英文文筆極好。1998年我們曾一起去參觀第二屆上海雙年展。他開始對中國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年后我協助安排他到中國美術學院講學。林教授在杭州住了一個多月,對這所藝術學府的悠久歷史印象深刻。後來我們又一起陪同恩威佐等一批國外策展人去上海、北京、廣州、臺北、香港等城市考察當代藝術,在途中也經常談起二十世紀中國現代藝術發展過程中的人物和故事。沒有想到,這些斷斷續續的討論竟然引發了一項有意義的重大計劃的誕生。

簡社長同意我的推薦,邀請林教授出任新的YISHU雜誌主編。當我們討論第一年的選題計劃時,決定有一期將以上海和二十世紀中國現代主義為主題。不久,我接到林蔭庭發的一封電郵,說他與慕尼黑斯托克美術館的館長喬安·伯尼—丹斯柯談起這個想法,引起她極大興趣。她願意和我們合作來策劃一個以上海現代主義為主題的小規模的展覽。而YISHU的專刊也就可以作爲展覽的圖錄。斯托克美術館爲此還會提供一部分出版費用。這對處於草創初期的YISHU來説,無疑是一項極其令人鼓舞的倡議。雖然後來在籌展的過程中,我們發現出版YISHU專刊作爲展覽圖錄會有許多難以解決的困難,如採用的語言、版式等等,而且展覽的規模也越來越擴大,因而放棄了原來一箭雙鵰的想法;但是應當說YISHU最初的選題設想正是“上海摩登”產生的契機。

從2002年起,林蔭庭,喬安和我作爲合作策展人開始著手這個展覽的籌備工作。“上海摩登”原來是李歐梵教授一部著作的書名。他在解釋“摩登”的字義時說:“畢竟,英文 Modern (法文Moderne)是在上海有了它的第一個譯音。据權威的中文詞典《辭海》解釋:中文‘摩登’在日常會話中有‘新奇和時髦’之義。因此在一般中國人的日常想象中,上海和‘現代’很自然就是一囘事。”我們覺得,沒有比“摩登”這個字眼更能表現上海與現代主義之間既相連又相異的微妙關係。因而決定用同樣的名字來命名這個展覽。李教授對此也欣然同意。

今天的上海正在力求成爲東西匯聚的國際大都會。其實在七十年前,上海已經扮演過這樣的角色。不過她昔日的輝煌在許多人心目中只是一點燈紅酒綠的舊日情懷而已。 我們希望通過這個展覽來探索上海在中國現代文化發展中的作用,重新展現這個城市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多方面的文化景觀,包括藝術、裝飾、時尚、電影、建築等。在大體方案確定之後。我們開始到中國收集資料。同時也決定邀請一批國内的專家擔任這個展覽的學術顧問。他們是上海東華大學服裝學院的包銘新教授、上海書畫出版社縂編輯盧輔聖、上海美術館策展人張晴、中國美術館策展人徐虹、中國美術學院院長許江教授、同濟大學建築系吳江教授、和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鄭洞天教授。這些學者不僅對各部分展品的選擇提出了重要的建議,而且後來為展覽圖錄撰寫了精辟的論文。

我們在兩年中曾多次到上海、北京、杭州和常熟等地參觀公立美術機構或私人的收藏,挑選展品。在訪問過程中我們發現:三十年代的上海不僅是將外來文化引進中國的口岸;在同一時期,也非常活躍地向西方輸送介紹了中國的文化。這種雙向的交流在那時已經達到相當高的質量和水平。例如1933年5月徐悲鴻組織了中國近代繪畫展覽去歐洲,先在巴黎開幕,後移師義大利和蘇俄等國。1934年1月20日,劉海粟主持中國現代繪畫展覽會在柏林普魯士美術院開幕後,又巡迴至漢堡、杜塞爾多夫、阿姆斯特丹、海牙、日內瓦、伯爾尼、倫敦和布拉格等地。同年3月﹐ 巴黎皮爾·沃姆斯畫廊舉行“革命的中國之新藝術”展覽會,陳列了78件魯迅和宋慶齡共同搜集的新興木刻和繪畫作品。1935年倫敦更舉行了空前盛大的中國藝術國際展覽會。這一系列的展覽,尤其是有關中國現代水墨畫的介紹,對二次世界大戰前夕現代主義式微的歐洲猶如一陣清風,產生了可觀的影響。我們開始意識到,這個展覽將不只是一個關於上海的展覽;也是一個關於歐洲的展覽。

但是,資料的考察和收集過程比預想的要長得多。主要是許多歷史紀錄並不完整。例如在中文史料中,有某年在歐洲某地舉行中國藝術展覽會的記載,但是以德國學術界的嚴謹態度,如果沒有看到當年的原始資料,就不能確認這件事曾經發生過。爲此,斯托克美術館的研究人員和策展人一起,做了大量的查證工作。非常幸運的是,我們終于找到了大部分中國藝術在歐洲的展覽圖錄,也核實了不少模糊不清的史實,例如劉海粟主持的中國現代繪畫展覽在德國和歐洲巡迴的經過。當時德方主要的經辦者是柏林國家美術館的威廉·科恩博士。他為介紹這個展覽曾經寫過一篇長文。展出的261幅作品中,超過50件作品被售出。參觀人數達13,000人。展覽結束后一部分作品由中國政府贈予德國國家美術館東亞部作爲永久收藏。1945年蘇聯紅軍攻入柏林后,將該舘的所有藏品作爲戰利品運囘俄國。現仍保存在聖彼得堡。其中包括黃賓虹、潘天壽、高其峰等名家的作品。科恩博士是猶太人,在納粹掌權后被迫離開德國。這位鍾情於中國藝術的學者避居英國后,又一手開創了牛津大學著名Ashmolean博物館的東方藝術部,寫下了文化交流史的另一個篇章。

這類的資料的發現總是使我們大爲振奮。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美國著名抽象表現主義畫家馬克·托比與中國藝術家滕白也的交往。二十世紀美術史都提到托比受東方哲學和中國繪畫的影響,但很少有人了解這一對東西藝術家的私人情誼與學術切磋的真相。他們于1920年代在西雅圖成爲忘年之交。後來托比曾到上海跟滕學習中國書畫。我最早在香港大學萬青力教授的論著中看到有關滕白也的研究。由於我父親和滕在華盛頓大學是同期同學,使我更迫切地希望追尋這一段歷史。滕白也在抗戰以後從中國藝壇上突然消失。我們只找到了他在文革后被聘請為上海文史館舘員的綫索,看到他在1981年去世前所作的一幅水墨畫。這次香港大學的祁大衛教授為展覽圖錄提供了他對滕白也生平的重要研究論文。我們還從美國私人收藏中借到了非常罕見的托比所寫的兩張中文書法。一位現代藝術大師兢兢業業的手筆,形象地證實了東方文化對西方藝術發展的重要影響。

另一個有意義的史實是魯迅對東西文化之交的貢獻。我們都知道魯迅在三十年代倡導木刻運動,培養了一代中國左翼藝術家。但是人們並不了解,魯迅還是迄今爲止中國最大的西方現代藝術收藏者。從1920年代起,在海德堡大學年青學者徐詩荃(徐梵澄)的幫助下,魯迅陸續收購了數千張歐洲現代版畫,其中有他最喜愛的女藝術家柯勒惠支的整套版畫;也有其他重要西方藝術家Léger、Grosz、Heckel、 Müller、 Masereel、Pechstein、和Schmidt-Rottluff等人的作品。這筆珍貴的收藏至今保存在北京魯迅博物館保的倉庫中,有的還保持著當年的包裝。魯迅也非常關注當時歐洲的文化界狀況。希特勒上臺后開始迫害不同政見的作家藝術家。這時受綏靖政策影響的歐洲一片沉寂,魯迅卻與宋慶齡等中國人權同盟的代表於1933年5月13日赴上海德國縂領事館遞送了強烈的抗議書。我們在現在德國駐上海總領事的幫助下,從德國外交部的檔案中找到了當年他的“前任”送往柏林的報告。

“上海摩登” 的展品大部分借自中國各美術館和博物館。洽商過程的難度和工作量絕不下於策展的學術部分。我必須對喬安館長和她的團隊執著不懈的精神表示敬意。沒有他們的努力,這個展覽不可能達到今天的面目。我們有幸借到了林風眠、劉海粟、潘天壽、黃賓虹、郎靜山等名家的許多精品,使歐洲觀衆首次看到了1930年代中國藝術文化的神采。臺灣藏家提供的陳澄波、方幹民、関良、関紫蘭等人的作品也為展覽增色不少。在籌備“上海摩登”的時候,展覽涉及的絕大部分人物都已作古。只有決瀾社的陽太陽先生還健在。我們特別請廣西電視臺導演張容容拍攝了訪問陽先生的錄影帶。喬安也錄影採訪另一位東西藝術交流的見證者和參與者,牛津大學的蘇利文教授。他們的生動回憶給歷史的陳跡帶來了新的活力。

我們後來決定在展覽中增加一個當代部分,展示目前活躍在上海藝壇的一些藝術家。這不僅是因爲他們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正在回應他們的前輩;更重要的是,我們想要表明:策劃這個展覽的目的並不是一項純粹的歷史研究。正因爲我們著眼於當代的上海,我們才對她的過去深感興趣。我們希望觀衆在走出美術館的時候,既增進了對上海往昔的了解,也多了一層對當代文化的全球價值的深思。

2004年10月于慕尼黑

註:“上海摩登”自2004年10月14日至2005年1月16日在慕尼黑斯托克美術館展出。自2005年2月25日至5月15日在德國基爾美術館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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