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年展、藝博會與我  

1983年秋天,我一個人遊歷到羅馬。那年頭在歐洲旅行,見不到街巷尾張掛着的中餐館招牌。實在饞得不行,我就借個理由去找中國大使館,他們居然讓我留宿下來。每天早晨都有可口的稀飯饅頭吃。我記得在和文化參贊閑談時,提到威尼斯雙年展。他說他們被請去參觀過,沒什麼大意思。我在一個雨天的下午來到威尼斯。空無遊人的「綠園」裏落葉遍地,一片淒清。每個國家館建築都是大門深鎖,破亂不堪。這次我雖然沒有見到什麼展覽會,卻也算是和「雙年展」最早的一次神交吧!

上世紀八十年代除了威尼斯外,世界上只有三、四家雙年展。雙年展是藝術家的夢,是花團錦簇的奧斯卡,是焚香禮拜的聖殿,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十五年之後,我才開始介入雙年展的一些活動。1998年5月,我去杭州參加中國美院建校70周年的校慶。上海美術館兩位館長說要找我們談一件重要的事。那時我是梁潔華藝術基金會的秘書長。會就在我住的酒店房間裏開。他們希望把已辦了一屆的上海雙年展,提升為一項國際性的活動。梁女士和我都很贊同,表示願意全力支持。不久我們就收到美術館方增先館長的信件,邀請基金會作為雙年展主辦單位之一。這時第二屆展覽的主題和藝術家人選都已大致確定,我們只是在資金和對外聯絡方面提供了一些幫助。「融合與拓展」可說是中國公立美術館第一個比較開放的當代藝術展。雙年展開幕之日,倒數時針走近零字,全館上下那種興奮投入、兢兢業業之情,令我至今懷念不已。

第二年初春,我在舊金山由高名潞策劃的當代華人藝術展開幕式上遇見蔡國強。他說他應邀為當年威尼斯雙年展上做一件大型作品,雖然已有人表示願意贊助,他個人比較希望得到我們這樣華人機構的支持。我在第一時間致電同事陳定中和梁女士的公子Raymond,並徵得他母親首肯,基金會就成了這個項目的主要贊助者。春節一過,我和老蔡啟程去威尼斯考察場地。這是我第三次到威尼斯,但還是頭一次以局內人的目光,來體驗這個充滿畫意的水上迷城。我們已經得知,除了老蔡外,還有近二十位中國藝術家的作品也將參加本屆展覽,包括由基金會收藏的陳箴大型裝置「绝唱——各打五十大板」。我們決定以基金會名義,在雙年展開幕時舉行一次盛大的酒會,為華人藝術家進入當代藝術的國際舞台揚威造勢。接下來是幾個月頻繁的聯絡、緊張的工作、焦慮的期待。在雙年展即將於「綠園」特大的白色帳篷中揭幕之前,老蔡悄悄地告訴我:已得知他的「威尼斯收租院」獲得了雙年展的國際獎。這對贊助者當然也是絕大的喜訊。當基金會主席梁女士在Danieli酒店華麗的的大廳中向各方來賓頻頻祝酒時,居然有記者問道:你們基金會將贊助在威尼斯建立中國館嗎?

也是這次雙年展期間的一天晚上,聖馬可廣場上露天餐廳的樂聲悠揚,鴿子伴著遊客們來回漫步。梁女士、方增先、許江、候瀚如、蔡國強和我及其他幾人卻坐在那裏嚴肅地開會,討論2000年第三屆上海雙年展的計劃。美術館已同意基金会的建议,聘請定居巴黎的瀚如擔任策展人之一,並決定邀請半數以上的國外藝術家。這在當時都是破天荒的創舉。在那個星高月明之夜,誰又會料到,短短幾年之後,人們不遠萬里前來參觀上海雙年展的熱度,竟然不下於去威尼斯呢?

那些年中,我還安排和陪同過聖保羅雙年展的策展人波夏南達、卡塞爾文件展的策展團隊恩威佐、馬哈拉吉和蓋茲等人到大陸和台灣訪問,走訪藝術家。但直到2007年,我才头一次访问卡塞尔。圣保罗至今还没有去过。

我與雙年展最近距離的一次接觸,就是2004年被邀請與許江、張晴一起,擔任第五屆上海雙年展「影像生存」的策展人。我又推薦了出生於阿根庭、在荷蘭蓋特基金會工作的洛柿田(Sebastian Lopez)。這個中文名字是在一次晚餐時想出來的。雙年展的學術委員之一盧輔聖精通國學。他說我們三人的名字中缺木缺土。在字典中查了半天,才挑出了這兩個字。那一年我在太平洋兩岸來回飛了五次。最後一次在上海起早摸黑,住了近一個月。這時中國大型的雙年展已經又有北京、廣州幾處。其他深圳、成都等地的也都辦得不錯。國外的大小雙年展更比比皆是。要把展覽做得引人注目,大家都耗盡了心力。徐震的那件參展作品,把美術館鐘樓的大鐘撥得飛快地旋轉,頗能象征我們的工作狀態。雙年展開幕過後一天。時針就停住走不動了。我回到溫哥華郊外的家中,也足足睡了兩天。

                                                                          *                        *                       *

我與博覽會的關係比雙年展略早一些。博覽會是一個現代名詞。但在英文中,用的多是「Fair」這個字。也就是我們所稱的「集市」。自有商品經濟以來,小至窮鄉僻壤;大到環球世界,都有集市的存在。博覽會(Exposition)就是當代規模比較大的集市。集市專門展銷藝術品也有悠久的歷史。中國農村小鎮春節前後的年畫花燈集即是一例。當代的藝術博覽會與非盈利性的雙年展並足而立,使學術與市場相輔相成。

1986至87年間,我在美國聖地亞哥州大當客座教席。只要洛杉磯有藝博會必定去看一看。我還是頭一次見識這麼大的展覽。無窮無盡的畫廊﹐鋪天蓋地的畫作﹐使我這個還不知市場經濟為何物的大陸人看得眼花繚亂。記得那是丁紹光﹑蔣鐵峰他們雲南畫派最吃香的時候。不少展位都掛著異國情調的粉墨重彩和絲網印限量印刷品。老丁看完展覽總是拉著一夥朋友去吃飯。小費一給就是一百元大鈔。洛杉磯博覽會在美國屬於比較普及的一類﹐對象是一般公眾;展品也五花八門。但對我來說已足足是個大觀園。

我正式和博覽會結緣是1988年。美國湖畔集團的威爾遜和一位基金會的先生一起到杭州來找我。威爾遜是時正當紅的芝加哥藝博會總裁。1980年代中期,他們展出來自蘇俄的當代藝術,把卡巴柯夫等人推到西方聚光燈下,頗引起一陣市場發燒。他這次來是探討有沒有可能將同樣的策略用於中國藝術。由於博覽會只接受畫廊參展;而中國那時象樣的畫廊連影子都還沒有。威爾遜計劃請歐美一批知名畫廊的老板來中國考察,再挑選合適的藝術家,由這些畫廊推到藝博會參展。當時中國的85新潮已揭開了當代藝術的序幕,新的藝術家和藝術團體如雨後春筍,「走向世界」也成為熱門話題,我當然很樂意與威爾遜共襄盛舉。原定1989年安排畫商們第一次來華訪問,可惜那年六月發生了舉世震驚的事件。這項計劃也就此不幸胎死腹中。

同年夏天我到美國開會,在舊金山接到朋友萊斯特的電話。問我是否願意參加他剛開始做的一個項目。萊斯特原來在洛杉磯開幾家畫廊。介紹過中國藝術家。這時與紐約一家商展公司合作, 籌劃在芝加哥發起一個新的國際藝博會Art Chicago。他希望我幫助他們到世界各地去做市場調查。我徵得美院領導的同意后,就簽約一年,成為藝博會班子最早的成員。那年秋天我在歐洲馬不停蹄地從一個城市轉到另一個城市。走訪畫廊,看博覽會,寫調查報告。表面上看,這或許是我一生中最愜意的差使之一。那時中國人去海外觀光还難以想象,不過我倒沒有遊山玩水的閑情。幾個月中一面奔波一面惡補功課,使我對國際藝術市場的了解大為長進。除了形形色色的畫廊之外,我也在科隆﹑巴黎和慕尼黑實地考察幾個類型不同的藝博會。科隆比較前衛,慕尼黑趨向傳統,巴黎的FIAC則兼而有之。儘管參差不齊的水平使我對這個藝術之都相當失望;卻也領會到了藝術與商業的許多不同之處。聖誕節前旅行將結束時,我意外地因簽證問題受阻於加拿大,一時无法回洛杉磯述職。失去了完整參與第一屆Art Chicago從起步到完成的難得機會。不過倒促成了我人生一大轉折,在山明水秀、氣候宜人的溫哥華定居了下來。

我與萊斯特的合作倒也並未就此中斷。1991年我在聖地亞哥主辦中國藝術研討會,我請他來給藝術家們做一次有關藝術市場的講座。他也邀請我把陳丹青等在聖地亞哥創作的一部分作品拿到次年的邁阿密藝博會去展出。邁阿密是萊斯特繼芝加哥後進軍的第二個城市。萊斯特有著靈敏的商業嗅覺。他看到拉美市場日益浮升,邁阿密面對加勒比海,就一舉揮軍南下。他的邁阿密藝博會比以後巴塞爾登陸北美的姐妹展早了十年。不過萊斯特並沒有就此止步。在亞洲經濟的一片看好聲中,他於1992年在香港創辦了第一屆亞洲藝術博覽會 Art Asia。

我也介入了第一、二屆的亞洲藝博會的籌備工作,主要是幫他們在台灣和大陸招請一些展商。除了東京、台北以外,亞洲城市還從沒見過這樣的藝術饗宴。博覽會一開幕各方反響頗佳。1992年冬,我突然接到中國文化部藝術局美術司長劉國華的一個越洋電話,說中國也在計劃辦藝術博覽會,希望我參與其事。不久我就飛到北京,和文化部官員及承辦博覽會的中國文化藝術公司負責人見面商談。第一屆中國藝博會決定在廣州舉行。一來廣州的開放程度較高,又有廣交會的現成硬體可用;二來也是希望借亞洲藝博會的東風,所以時間與香港1993年的展期定在一起。我被邀請建立和負責博覽會的海外聯絡處,不過連經費都要我先自行墊付,倒有點出乎意外。

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國,要想辦出一個初具規模和水平的藝博會,其難度可以想象。但當開幕式的鞭炮響起,樂隊齊奏,鴿子滿天飛的時刻,一切酸甜苦辣似乎也已拋諸腦後。雖然廣交會的場地和展牆、燈光都與我們的想象的距離甚遠,尤其是對進口作品徵稅之高令海外畫商難以接受,但令人興奮的是中國藝術市場終於跨出了蹣跚的一步。開幕第二天,我陪同當時的執行總監馬小枚去香港參加第二屆亞洲藝博會開幕式。接著莱斯特和一些來港的國外畫商也結伴來廣州參觀。按照現在的習慣說法,這可說就是中國在藝博會領域中「零的突破」吧!

此後,我雖然再沒有參加國內藝博會的運作;但與國際藝博會的緣份倒延續不斷。1996年我被聘請在溫個華籌辦並主持Art Beatus(精藝軒)。畫廊以推介當代華人藝術為主。那些年中,華人藝術在國內外的一些領軍人物幾乎都來畫廊展覽過。我們也多次帶著他們的作品出征芝加哥、馬德里、舊金山、溫哥華等地的藝博會。不過我的角色從籌辦者變成了參展者。每次一下飛機,就馬不停蹄地開箱佈展,務必在預展前一切到位;閉幕鐘聲一響則上牆拆畫,趕在午夜前裝箱運走。這種緊鑼密鼓的節奏很像戲台上場下場的感覺。展場上熙熙攘攘的人羣來往,常帶來意外的驚喜。大功告成後同事們一起找個地方聽爵士喝兩杯,更是暢快的享受。

人人都說巴塞爾藝博會門坎很高。1998年我們首次申請參展,居然一球命中。這是世界頂尖藝博會頭一次接納一間華人辦的畫廊,令同事們大喜忘外。也使一些申請了多年還不得其門而入的畫廊十分羨妒。從那年起直到2001年我離開畫廊,我年年都得以去參加這場全世界藝術市場的高峰盛會。巴塞爾是德法邊境的一座瑞士小城。每次展覽我都請楊杰蒼夫人天娜從巴黎過來幫忙。她流利的四國語言在這裏發揮得淋漓盡致。最難忘的經歷是2000年適逢「龍年」,我們請來蔡國強在「藝術無限」巨大的展場製作一件爆破作品。老蔡把安裝好的火藥一點著,一條火龍霎那間飛升起來。我和十幾位年輕義工拿著長竹桿一窩風地撲上去滅火。在全場觀眾的掌聲中,一件十多米長的巨作遂告完成。那次陳箴還專程來巴塞爾送作品。他的裝置設計圖還沒有掛上牆就有人訂購。沒想到精力那麼充沛的漢子,幾個月後竟溘然病逝。

我們一直期望有一份英文的當代中國藝術刊物出現。2001年台灣典藏出版社的簡秀枝社長決定做這件有意義的事。我和BC大學的林蔭庭教授一起籌備了大半年,Yishu 於2002年5月正式出版。我們拿著還有油墨味的雜誌到那一屆芝加哥藝博會去展覽宣傳,得到了最早的幾位訂戶。以後Yishu 一直被邀請參加芝加哥、多倫多和邁阿密的藝博會的書刊展區。雜誌的展位雖然不大,但成了我們與讀者面對面交流的重要窗口。前年在邁阿密海灘的巴塞爾藝博會,一位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男子來到展位前翻閱雜誌,然後問:終身訂閱Yishu要多少錢?竟使我一下子張口結舌答不上來。看了他寫的名字,才知道是美國鼎鼎大名的藏家Don Rubell。好的藝博會總是吸引來自全世界的人流。對一份藝術雜誌來說,這樣的曝光機會別處難以找到。

2005年,多倫多藝博會邀我為他們辦一個當代中國藝術的專題展。前不久加拿大《環球郵報》出版過一份空前的中國特輯,用方塊漢字「中國崛起」作為頭版標題。看起來有點咄咄逼人。我決定偷換這個詞語,改成「藝術崛起」,作為展覽的名字。這次操作的難度是要在24小時之內把二十幾位藝術家的作品安裝完成,包括幾件複雜的大型裝置。上海藝術家金江波的「第三隻眼睛」,需要在展場中心修建起一座中國式井台,觀眾從井洞裏通過互聯網的屏幕,可以和地球那頭的上海居民交談。由於展場在地下數層,信號又受到各種干擾,多虧多倫多大學幾位高手幫忙,才終于在凌晨测試成功。當藝博會上的觀眾驚異地看到大洋彼岸的對話者時,那種超越時空的奇妙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從1980年代起到现在,我與雙年展、藝博會也算打了近二十年交道。這些年間,不論是身為組織者、參展者、贊助者還是觀眾,我都陸續寫過一些文字,将自己近距離的觀察,在一些刊物上發表,为有興趣的讀者提供第一手的资料。現在雙年展和藝博會的名詞對人們已不再陌生。在亞洲和中国也已成為相當普及的城市文化形態,參與和關心的人日漸增多。还有学者以此为题写成洋洋洒洒的博士论文。相比之下,本集收录的只是些急就章的報導文字,談不上什麼深度和文采。但回顾这种大型艺术活动一步步走过来的足迹,也不失為一段有意思的歷史記錄吧。

2011年春于温哥华

————————————————————————————————————————————


shengtian zheng ©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