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发表过的三毛书信(附原信四封)

十九年了。如果一个婴儿在十九年前出生,现在已经成人。可是对逝去者,时间似乎凝固不动。三毛辞世的震撼,仿佛仍在昨天。

我是1989年春在杭州认识三毛的。当然读她的文章要早得多。吃粉条时总记得她说那是山顶上的冻雨。能让平淡的事物一霎那发出异彩,必定是位充满感情和想象力的人。

1990年我来到加拿大,互相开始通信。除家常话之外,主要谈的就是一个题目:大陆。我刚出来,她想搬去,自然有不少对话的内容。虽然交往不久,却互相都能明白。後来发现,可能是经历中有许多相似或巧合,所以谈得来。我曾告诉三毛:我们祖先都来自河南。抗战时都在重庆。胜利后到南京,她家住鼓楼,我家离大行宫不远。我们最上心的功课都是美术和作文,课外都爱读俄国小说,看“三毛”漫画。她喜欢中南美,我钟情墨西哥。有时人们也误把我当印第安人。女儿有次拆开三毛的一封信,兴奋地大叫:爸爸,三毛的左肺也纤维化了!我以前曾得肋膜炎。左肺也有萎缩。很久以后,还读到三毛曾对林清玄先生说,她也想过到加拿大定居。

那年深秋,三毛从大陆跋涉归来,在赶去香港参加“红尘滚滚”首映式之前,匆匆来了封短信报平安,说次年二月还要去上海。字里行间只含著疲累,却看不出心灰。

信是11月9日写的。还未寄到时,我也给她发了封信,鸿雁在大洋上空交翅而过。我在信中感叹一位挚友青春早逝:“当你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万般烦恼、千重情结,与这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一旦撒手而去,也就绝了这段尘缘。在外人看来,这页书已经翻过,世上的一切都在照旧进行下去。那变化的沉重剧烈,只有自己能够承担吧!”信上我还希望她能有机会来温哥华。告诉他这里有我的家。没想到一个月后,就传来晴天霹雳。我真希望那段伤心话我没写过,或者她没读过。

我与三毛只是一段短暂的文友,不敢说很了解她。但我以为在啃噬三毛心灵的众多困扰中,对大陆的爱恨情结占有不小的份量。那一阵铺天盖地的悼文里,似乎谁也没有提及这一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未察。我在一次去美国的飞机上,匆匆以此为题,写了一篇怀念三毛的文章。托许行先生转交给香港“开放”杂志。文章登出来后,据说老总金钟很欣赏。他向许先生打听:这个作家是谁?

十九年后,海峡两岸的政治气候渐渐转暖。大陆对作为臺湾人的三毛,不该再是敏感话题了。重读三毛来书,她的一腔中国情怨跃然纸上。忽然觉得,我们是否已足够了解她生命中这最后的一场寻觅?于是从故纸堆中翻出来,愿意提供给三毛的研究者和爱敬她的人参考,也作为我对三毛去世十九年的一掬祭奠。

(原载温哥华《环球华报》2010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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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来信之一

胜天:

收信還是吃了一驚,又十分受感動,看了來信好多次。我當然是記得你的,不是客氣話,我記得。

去年你見到我的時候,其實已經算得很平靜了。初抵上海的那幾天,我常常一不當心就要流淚。回到故鄉去上墳的時候,我以為我是會自然死亡的。那種如夢如幻的漩渦將我捲成快要發狂,方才知道,自己對于中國究竟藏著什麼樣的感情。六四的事情我在電視上看到全部的經過,整個人是呆的。直到十七天以後,我站在臺北市一家衣服店裡,突然聽到他們又在放一條唱向海峽對岸的歌,措手不及的熱淚狂流,嚇得我跑到街上,自己的車子裡鎖上門方才痛苦失聲。

我發覺,中國是一種“迷幻藥”,越是去,越是愛它,越是愛它,越是恨它。而我是在飛蛾撲火,方由絲路回來,(我在廣州拿小小的手提行李去丟海關,跟他們大吵了一架,也沒有記恨)回來魂不守舍的再度開始想念那片我的海棠葉子。你所說的一切,我都明白,可是你能不能明白我?我不是無處可去,我有歐洲共同市場的護照,世界各地都可以來去,而我只想回中國去定居。如果你不能明白,那麼想一想你的父親和岳父。他們當年,就是我這種人。正如你所形容的,我們不止要謀生,我們更要做事。而這個做事的理想,在六年前我下決心回臺灣來教書的那一年,曾經徹徹底底地幻滅過。那一回以後,我的心好似被大火燒過了一般,又出國去了三年多。而在國外的日子,心沒地方擱。整天在街上玩,不到三更半夜不回家,包括零下十九度的氣溫,我也是一個人在深夜中開高速公路再轉山路回到那租來的房子裡去。忙碌嗎?是的。寂寞呢?它好像一個鬼,啃住我不放。後來,我又下決心回到臺灣來。“再也不做事”。中國的民族性裡,存心要為某種熱情與理想去獻身的人,那種認認真真要去做好一件事情的人,是不受歡迎的。這就是我們的民族。臺灣、大陸都是一樣。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情太多、太多。過去我有二十年住在歐洲、美國。我在那種地方成長,將真誠、坦白、愛、熱情,當我生命的桂冠一般愛惜,也受到了肯定。但是這一套真理,在回到臺灣來以後,包括我的家人,都把這種特質,視為我不“世故”的缺點。他們的口頭語就是“妹妹,你就是太真誠了”。難道真是一種錯誤和不討喜嗎?我不改,於是我越來越像活在孤島上。

去年回大陸去,我得罪了少數幾個親戚,但也得到了許多朋友。為什麼得罪了親戚?很簡單,他們在金錢上欺騙我,一而再,再而三,我一再的讓步,忍耐,直到忍無可忍時,笑一笑拒絕了再次的付款。好,他們氣了我,我也很傷心很傷心的回到了臺灣。金錢事小,可以再去賺,也可以天天吃方便麵不再去賺。可是見到那幾個親戚說變就變的嘴臉,我的傷心裡面滋味很複雜。同胞之間很不友愛,彼此懷恨,心地狹小,是我常常看到的事情,這使我不能將這種種都歸算到政治的主題上去。我一直在想,想我們的民族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連搶公車都好似在打仗似的擁擠那些老人。這是第二次回去了。對於大西北的人,卻滿懷欣喜的接受了他們。我想,秋天再次回去,走到冬天了才回臺灣來。

看見你一個人在國外折騰,我回想起過往那屬于我的歐洲、非洲、美國的二十年。當時我年紀小就走的,物質上苦得不堪,但是精神上相當迷糊。而今一切歐美國家在我的心中都失去了意義,只有對中國保存著不肯醒的夢。國外我不要常住了。臺灣,我與人保持距離。而中國,我實在想回去居住。這種想法那麼強烈。

不知在這一次的加拿大,你會留下來多久?又為了什麼?交流嗎?這勉強不來的。只是謀生嗎?那精神上的痛苦又如何。你不是那種物質主義者,你不會快樂的。回去嘛,起碼你的家人在那邊。

也許我們在不久的將來,生命的位置要更換了。你住在國外,我回到國內去。將來再見的時候,只能在人群中笑一笑,那心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自從去年我自中國回臺灣之後,一直恍惚,好似在某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的 特異寧靜中活著:我的心不在此地,也沒法寫作。我在等待一種決心,這種決心其實就是一種對於民族的愛情。苦嗎?很苦,但我沒有辦法。

九月以前我仍在臺灣。九月以後,我在大陸各地行走去了。目前我是一個人居住,離開了父母的家,搬到他們附近的一個公寓裡來。我不接電話,是用“答錄機”的,也不應酬,也不寫作,也很少出門。大半是看書。

謝謝你仍舊想到我。這封信跟讀者的來信混在一起,太多了,不知道是你的,被耽擱了好一陣。以後如果你信寄家中來,就不會。

海外的日子在精神上是苦的,這沒有任何句子可以勸你。如果這是你的無可奈何,那麼只有撐下去。

我在美國的時候,最後一次是三年前,常常跟以色列派去波音公司的一批猶太人處在一起,他們很團結,彼此之間也相當照顧,對人也很熱情,是一個堅強又智慧的民族。現在這批朋友全都回到以色列去了。我們一年通一次信。他們跟中國人又不太相同。

好,我的信實在很混亂,也只有這種寫法,叫做休息。如果你實在想寫信,有些話往大陸去講不方便的話,請不要客氣寫信來給我,我不煩的。如果我一時不想回信,也不會產生壓力,就拖一陣再回。     祝

安好!                                                                                                                        三毛上     1990年6月7日

* 我剛才試打了一個電話給你,主要是問你安好,結果你也在用“答錄機”,沒法講話。我的FAX是父親辦公室的。父親在臺做律師。我家庭一團和氣,但不靠父母經濟支持。可是除了家之外,我仍舊空虛,我要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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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来信之二

胜天:

FAX收到了。你的表達能力“有血有肉”。很對不起,耽誤了那麼久才給你寫信。

前個月我因腎臟出血而去住院,後搬回父母家中去住了二十天。只是躺著靜養。接著我母親與父親同時入院。母是癌症已四年半,蔓延了。父是換眼睛水晶體。現在兩人都在住院。我手足四人,都各有家庭,我是最忙最忙的一個,但表面上看來沒有上工,也無家庭,所以便承擔得多了一些。我父是一位與我一色一樣的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現在我天天跑醫院,看視他們,忙上加忙。在臺我有一固定信箱,每月回信。(雜誌)我在趕稿,要做出十二月前的稿件,交掉。家庭包袱很重,心理壓力和責任太大,因此常常有辦法就跑出國,去舒解一下。8月12日我將去北京,到10月18日左右回來。

胜天,對於你,對於我,我希望不要懷疑我們的真誠。在這句話講出來的時候,我實在是痛心又堅持的。如果我的“真”在人性的本質上消失,也是我不活的時候了。世上太多“假人”,尤其在中華民族中。

這一陣,對於我的未來,想得很多。對於回去國內的渴望,也在慢慢冷靜下來。太多的借鏡,使我要三思。“知己不知彼”是不行的。再去跑六、七次,我的“中國情結”可能會醒了。

欣見你們父女再聚,我有說不出的欣喜。夫人何時出來?

今天在醫院中幾小時,明日再去(很遠,在市郊)。我十分十分累了。但我要給你一個“行蹤的交待”。杭州我會再去。

有一本書,叫做“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孫隆基作。此書大陸禁了,臺灣禁了,香港有購。分析得非常透徹。出版社叫做“集賢社”。好不容易我有了一本。如你能找到,許多我們談的問題在其中都有答案。

此去我是一個人走,用“背包”,自助式的。行蹤不定,一回來便報平安。我要深層的去走,如同一個國內的同胞,錢也不帶太多。這一路,我會看、想、分析。請相信我的真誠。已是清晨三點。向你報告我的下三月行程。父母一時無妨。代我親親你的女兒。

                                                                                                     三毛        1990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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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来信之三

胜天:

我比較喜歡荒涼的地方,西北是合的。

你的信是那麼有“人味”,寫得真好,而且跟我的散文一樣,都是充滿著畫面的,可以看見的一種文字。

這次我要一個人悄悄地走三個月。肋骨仍舊插在左肺中,沒有去修整它們,左肺有一半已經纖維化了,所以呼吸困難,不得已用了箱子,再加一個自助流行的大背包,有些呆呆的,怕。要從夏天到秋深才回來。

那是世界上最難走的一個國家。從前我走中南美洲半年,完全坐公車、火車,夠辛苦了。去年回到的不過是文明的江南,已覺行路的困難。今年在烏魯木齊時,試著去坐公車,實在沒有本事能擠上去,結果為了去看一個朋友,走了九小時來回。今年我去北京想休息三天,也不去找任何人,然後去琉璃廠一帶看舊書。十天以後如果有票,就去新疆,再往敦煌那邊跑,最後將在上海、杭州一帶。那已是三月之後了。

這幾天忙得人都發抖,為了要離開三個月以上,我狠狠地在工作,儘可能留下稿件給雜誌社。

內蒙那一帶我也是極愛的。只是一個人不好去,想,明春與朋友結伴走。今冬會在臺北賺取生活費,盡心工作。謝謝你給我北京親人的電話。如果我赴機場時有困難,可否請他們派出一個幫手來幫我提一下箱子到航空公司櫃臺,我就擔心這上車下車的時候。

你的日子還好嗎?女兒好嗎?太太什麼時候能出來?很掛心。中國充滿著熱心的人,也充滿了騙子。這次去,又是一番歷練,會很幸苦。但請放心。我去了,帶了你的地址。放心,8月12日飛北京。謝謝!8月23日如果順利將在新疆,以後在青海一帶。

                                                                                                   三毛         1990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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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毛来信之四

胜天:

我剛剛結束長達三個月的“祖國萬里行”。在西藏時得了肺水腫,再腦水腫幾乎把命也送了。也去了喀什,再小過邊境,去了巴基斯坦,由浙江省杭州回臺。回來時連香港―臺北的機票錢都沒有,是向航空公司“借”的票。總之除了雲貴高原之外,都去走走。一個人去的,收獲很大。窮鄉僻壤、窮山惡水的地方也去走走。現在沒法與你長談,因我行李都未理,明日再飛香港,去參加自己編劇的影片首映典禮,再可能去新加坡。這種跑法,是一種拼搏,但沒有目的心,很累很累。

寄上照片一張,是在喀什街上拍的。

我12月在臺北,1月在臺北。2月(1991年)去上海十天。再回臺北。目前很忙。

不會忘記你的友情。匆匆數行,無非告你行蹤。好,我去理箱子了。

我編劇“滾滾紅塵”已入圍十二項電影“金馬獎”提名。但我仍要回到本行,去做單獨的散文寫作。好,快快寄出。字潦草,對不起。ị Hasta pronto!

西文詩看懂了,以後再講。

                                                                                                            三毛       1990年1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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