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Memoirs

偶遇人生——把自己扫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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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2008年除夕夜与爱康及朋友Lara、Nick在女儿开的餐馆Grub一起吃饭。那晚客人多,久坐不宜,我们便一起去市中心看午夜场新电影《奇幻逆缘》[1] 。电影近三个小时,走出院场时已是2009年元旦凌晨。在观看班杰明返老还童的诡异故事时,我们和新年的来临交臂而过。踏着街上喀嚓作声的年前积雪,不禁有种惆怅而新奇的时空困惑。

这部电影改编自菲茨杰拉德1921年的短篇小说[2] 。作者说是受马克·吐温一句话的启发:人的一生从最好的时光起始;而以最坏的时光结束,实在很遗憾。[3] 西方人往往认为老年是人生最糟糕时段。皆因他们已成社会赘物。不过东方人并不作如是观。孔子曰: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描绘了一幅与世无争、悠哉游哉的自由境界。也许这两种观点都有些极端。其实无论少年老年,各有各自的欢乐与苦痛。回到家中并不想睡,在脸书贴了一张11岁时的黑白照片。旁边打上“The Curious Case of Zheng Shengtian”。过几分钟就有了回帖:“真喜欢你这张照片。如果时光能倒退将是多么有趣!”一位三十年前的学生发自千里之外。

11岁那年我在上海刚考入育才学校学美术。转眼已在艺术圈中混过了一甲子。不过自己尚不觉老之已至。行事处世仍若后生状。…

爱与恨的大陆情结 — 悼念台湾作家三毛

圣诞节前后温哥华连下了三场大雪,一次比一次久。漫天漫地白花花的,又湿又软,好似中国江南的春雪。好不容易回到郊外的家中,女儿告诉我:三毛自杀了。这消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当天的中文报纸又看不到。我打电话向许行先生求证,他答应立刻把消息传真过来。铃声响了一下,噩耗从传真机中慢慢吐出,白纸黑字,像那惨白的雪和雪上的黑洞。

两年前我在大陆认识三毛的时候,她到我教书的学校来参观,穿着一身牛仔裙,两条孖辫鬆开着辫梢,显得清新活泼。可是快步爬了四层楼梯,脸色马上发青,像晕过去了一样。那几分钟旁边的人都和她一起屏住了气,直到她缓过劲来。我看出她不是一个量力而为的人,但那热情使人感动。记得她好兴奋地在陈列室里看那些灰尘盖满的古董,等得一班陪客都不耐烦;记得她跟青年艺术家们一见如故,没完没了地讲自己学画的历史;记得她挡不住一本本塞过来要求签名的本子,最后累得忍不住哭了起来。几个小时之内,她的喜怒哀乐全都显露过了。没有掩饰,没有节制。我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拒绝付出,然而也永远难以得到满足。

读过三毛作品的人。都会同意她是一位充满爱心的作家。对亲人、对朋友、对大自然。她的深情催人泪下。可惜她至爱的丈夫英年早逝,这是三毛的大不幸,倒成了读者的“大幸”,否则我们如何能读到那一篇篇缠绵无尽的美妙文字?…

未发表过的三毛书信(附原信四封)

十九年了。如果一个婴儿在十九年前出生,现在已经成人。可是对逝去者,时间似乎凝固不动。三毛辞世的震撼,仿佛仍在昨天。

我是1989年春在杭州认识三毛的。当然读她的文章要早得多。吃粉条时总记得她说那是山顶上的冻雨。能让平淡的事物一霎那发出异彩,必定是位充满感情和想象力的人。

1990年我来到加拿大,互相开始通信。除家常话之外,主要谈的就是一个题目:大陆。我刚出来,她想搬去,自然有不少对话的内容。虽然交往不久,却互相都能明白。後来发现,可能是经历中有许多相似或巧合,所以谈得来。我曾告诉三毛:我们祖先都来自河南。抗战时都在重庆。胜利后到南京,她家住鼓楼,我家离大行宫不远。我们最上心的功课都是美术和作文,课外都爱读俄国小说,看“三毛”漫画。她喜欢中南美,我钟情墨西哥。有时人们也误把我当印第安人。女儿有次拆开三毛的一封信,兴奋地大叫:爸爸,三毛的左肺也纤维化了!我以前曾得肋膜炎。左肺也有萎缩。很久以后,还读到三毛曾对林清玄先生说,她也想过到加拿大定居。

那年深秋,三毛从大陆跋涉归来,在赶去香港参加“红尘滚滚”首映式之前,匆匆来了封短信报平安,说次年二月还要去上海。字里行间只含著疲累,却看不出心灰。

信是11月9日写的。还未寄到时,我也给她发了封信,鸿雁在大洋上空交翅而过。…

速写蔡国强

《典藏国际版》主编华睿思(Keith Wallace)以前主持温哥华当代艺廊十年。2000年他要我帮助联络蔡国强,想请他来这里展览。很快他们就搭上了线。老蔡飞来看过场地。不仅要在温哥华做新作品,而且同意办两个展览。大家都十分期待。

那时老蔡已名震西方艺坛。其实他来美国并不久。1995年,他受亚洲文化协会(Asian Art Council)邀请离开居留九年的日本到纽约,毅然决定留下。他说搞当代艺术在大陆是地下党,在日本像游击队,只有美国才海陆空阵容齐备。但新来乍到曼哈顿,老蔡只能算个编外。既无人脉、又缺资源。然而这难不倒他。一天他来到哈德逊河对岸,用一根不值钱的传真纸筒芯,塞进火药,举臂燃点起一缕烟火。就是这件超低成本的创作,开始了他在国际艺坛如火箭升空般的事业。一小朵白色的蘑菰云,衬着耸天的世贸双子大楼。成了二十世纪最具代表性的图像。也成了艺术家对二十一世纪一语成谶的警咒。艺术其实越简单越难。比起老蔡以后许多耗资连城的巨製,这一件给人印象更深,也最能显示他的想象力和智慧。

老蔡来自福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这两个背景都不寻常。闵人天资聪慧。历来出状元最多。近代高考也屡居全国榜首。中国美术圈不少炙手可热的人物,如范迪安、许江、黄永砯、沈远、卢杰、邱志杰等都是同乡。…

雙年展、藝博會與我  

1983年秋天,我一個人遊歷到羅馬。那年頭在歐洲旅行,見不到街巷尾張掛着的中餐館招牌。實在饞得不行,我就借個理由去找中國大使館,他們居然讓我留宿下來。每天早晨都有可口的稀飯饅頭吃。我記得在和文化參贊閑談時,提到威尼斯雙年展。他說他們被請去參觀過,沒什麼大意思。我在一個雨天的下午來到威尼斯。空無遊人的「綠園」裏落葉遍地,一片淒清。每個國家館建築都是大門深鎖,破亂不堪。這次我雖然沒有見到什麼展覽會,卻也算是和「雙年展」最早的一次神交吧!

上世紀八十年代除了威尼斯外,世界上只有三、四家雙年展。雙年展是藝術家的夢,是花團錦簇的奧斯卡,是焚香禮拜的聖殿,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十五年之後,我才開始介入雙年展的一些活動。1998年5月,我去杭州參加中國美院建校70周年的校慶。上海美術館兩位館長說要找我們談一件重要的事。那時我是梁潔華藝術基金會的秘書長。會就在我住的酒店房間裏開。他們希望把已辦了一屆的上海雙年展,提升為一項國際性的活動。梁女士和我都很贊同,表示願意全力支持。不久我們就收到美術館方增先館長的信件,邀請基金會作為雙年展主辦單位之一。這時第二屆展覽的主題和藝術家人選都已大致確定,我們只是在資金和對外聯絡方面提供了一些幫助。「融合與拓展」可說是中國公立美術館第一個比較開放的當代藝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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