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你不能不知道的纽约女士


月初去纽约华美协进会(China Institute)参加一场1967年中国纪录片的放映并与杜柏贞(Jane DeBevoise)对话。正值文革五十周年,热门主题引得門票售罄。主持的活动的美光(Megan Connolly)对我说:你大概纽约人缘不错,都来电话说是你朋友要留位。

在众多友人中,我最高兴地是见到了华敏臻(Michelle Vosper)和柯珠恩(Joan Cohen)两位女士。我们相识都已三十多年,一同见证了中国从闭塞到开放、从贫困到繁荣的变化,更都亲身参与了中国当代艺术从地下一步步走向世界的过程。两位女士虽然已退休,但仍神采奕然、记忆清晰。我对Michelle说: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吧,她不禁哑然而笑。

我第一次见到Michelle在1980年代中期,那时她刚就任洛克菲勒基金会亚洲文化协会(Asian Art Council,簡稱ACC)驻香港的代表。洛克菲勒基金会与中国的关系渊源悠久。他们赞助的协和医院在中国跨越了几个朝代。亚洲文化协会前身是約翰 ‧ 洛克菲勒三世於1963年創立的亞洲文化计划。1980年後成為獨立運作的亞洲文化協会,设总部于紐約。香港是他们在亞洲的建立的第一个分会。Michelle主持此机构工作达26年之久。

ACC的宗旨是给亞洲各国最有潜力的青年文化艺术工作者提供和安排到美国进修、考察与交流的机会。在上个世纪末期,由于亚洲地区经济还相对落后,艺术家和学者很难找到需要的经费和关系出国学习。中国尤其如此。所以对华人艺术家来说,当年ACC的这个项目如果不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一个机会,能将他们送出国门,踏上未来大展宏图的第一步。例如袁运生(1982)、巫鸿(1984)、张建君(1987)、蔡国强(1995)、尹秀珍(1997)、邢丹文(1998)、栗宪庭(1998)、廖雯(1999)等,都是ACC最早的资助对象。其他领域中的情况也很相似,陈凯歌、段文杰、吴天明、高行健、韩枫,以及台湾的林懷民、傅申等知名人物,都曾受益于这一项目。在迄今为止数千位获奖人中,我们可以看到王廣義、张培力、毛旭辉、徐坦、王迈、汪建伟、王庆松、杨福东、曹维君、宋冬、郭晓彦、刘韡、陆扬、马秋莎、鲍栋等等许多熟悉的名字。

Michelle是执行ACC这一项目的灵魂人物。我记得早年她向我征询对某些候选人的看法时,总是考虑得非常细致周到,对他们的素质、才能、和潜力都有很全面的分析。在为每人设计访美的节目和时间等方面也十分妥善具体,绝不是发放一笔奖金就了事,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许多当年的获奖人如今都已成为国内外闻名的艺坛领军人物。我想他们一定忘不了面试时这位一口流利汉语的大高个美国女子。

Michelle 不只负责选拔亚洲的精英去美国进修访问;她也安排过许多反向的交流活动。例如1985年左右介绍美国公益事业专家尼尔逊先生(Waldemar  Nielsen)来华访问。尼尔逊后来迷上中国艺术,促成了最早在北美举行当代中国艺术展览之一《开门之后》,也使王广义、张培力、汪建伟等许多艺术家的作品第一次成为国外收藏的对象。Michelle 还特地向我推荐过一位纽约姑娘Jennifer Jacobson 来中国美院,给青年教师教授英文口语。Jennifer 虽然在杭州时间不长,由于政局变动不得不提前离开,但她的学生们都忘不了这位清纯亲切的美国邻家女孩。

有一年我去纽约时正好Michelle也回国述职。她邀请我去ACC总部一起讨论该项目在中国的前景,会后还带我到新泽西州她的老家度假。Michelle的先生是一位华裔学者。我记得我们热烈讨论过跨国婚姻的特色和难题。她说她发觉最合理的态度就是求同存异,绝不要想去改造对方。可能正是由于Michelle对不同文化相处的深切理解,才使她二十多年来能把ACC的项目经营的如此出色,为亚洲和国际艺术的发展做出了独特的贡献。

Joan 是美国著名法学家、哈佛大学教授孔杰荣(Jerome Cohen)的夫人。许多人知道孔是马英九、吕秀莲的老师,但可能不太了解他和大陆的关系。早在1970年代,孔杰荣就见过周恩来和邓小平。改革开放初期他住在北京,成为最早为中国政府提供法律咨询的西方专家。Joan 本人曾在大学攻读美术史和摄影。她与先生定居北京的那几年中,结识了许多艺术家朋友,成为他们工作室和展览会的常客,是少有几位最早考察和研究中国艺术界现状的西方人士之一。

Joan的手头非常勤,永远带着一个笔记本和一台相机,记下了许多七八十年代中国艺术界的珍贵资料。自1982年起,她就陆续介绍过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到美国展出,1987年出版了专著《新中国绘画:1949-1986》( The New Chinese Painting: 1949-1986 ),成为国外第一本英文描述中国当代艺术的著作。我这次在纽约亚洲艺术文献库的图书馆里,看到Joan最近捐赠的数千张有关中国艺术的幻灯片。每一张片框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图像的说明。对于当代中国艺术史的研究来说,这是一批极其珍贵的形象材料。我们要感谢像Joan这样的有心人,才能让这一页历史的记忆生动地保存到现在。

1980年我初次到美国,Joan来我在纽约的住处访问我。她刚坐下来就一连串的提问使我应接不暇。那时出国的中国艺术家还不多,Joan 在上城派克大街附近的寓所就是大家常去的地方。我记得每次晚餐端上来的都是蒸洋蓟和烤鸡。在漂泊异乡的艺术家眼中,那已经是很难得的美味了。

 1991年夏天我在圣地亚哥大学组织第一次中国当代艺术的工作坊和学术讨论会,邀请了徐冰、陈丹青、王冬龄、张建君、杨千等十几位艺术家参加。Joan 正好从中国访问回来,听说我们这个聚会,就马不停蹄地直接飞到加州。她很兴奋地向这批海外游子介绍了这次旅行中她所看到的国内美术界现状。后来我请她为我给一份美国杂志《Fine Art》编辑的中国艺术专刊写一篇文章,她就将这次考察的观感整理成文。我记得她很推崇曾梵志的《医院》系列。这可能是在西方报刊上头一次有人介绍这位刚露头角的青年艺术家。

Joan 对中国艺术的热爱也影响了她的小儿子伊森(Ethan Cohen)。他很年轻时就在曼哈顿开了一家小画廊推出孔柏基、艾未未等中国艺术家的作品。后来搞过一段时期服装设计,但最终还是回到中国艺术的领域。伊森画廊至今已是美国经销中国艺术家作品历史最久的画廊之一。伊森虽然已两鬓灰白,但在艺术圈中兴奋活跃仍一如当年。

Michelle 和 Joan 都是推动中国艺术与西方对话的前驱者。她们虽然没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她们孜孜不倦的工作影响过许多艺术家的命运。我们读到的历史总是以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为标志;然而真实的历史却是由许多普通人一页页谱写出来的。她们同样应该被载入史册,她们也不会被大家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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