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紫兰与关良

       陈丹青说关紫兰是“绝代佳人”。我告诉他我见过关紫兰。他大为惊讶,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写下来。

        想下笔又觉得没有多少好写。久远的事记不清,拼命回忆往往就把想象当事实了。这是人们常犯的错误。我真不记得当年在关紫兰家里看到什么,说了些什么。唯一记得的就是这位女子抹了香水。文革十年间,我闻到香水味只有这一次,所以不会忘记。

        文革初期的硝烟散后,浙江美术学院由造反派掌权,改名工农兵美术大学。其实学校并没有工农兵招进来,也不曾上课。校内还是原来的教师和未毕业的学生,大家天天坐在一起“政治学习”。大约从1968下半年起,一场新的运动开始了,叫做“清理阶级队伍”。头头们又兴奋起来,排着队一个个选出该审查的对象,当然大多都是教授和老干部,因为他们历史比较复杂。其实从文革开始这一代人就没少吃过苦头。我记得系里的老先生颜文樑、方幹民、关良、林达川等曾被关在一间教室里围坐着写交代。有个造反派小将在他们背后来回遛步。他看到哪个人不顺眼时,就把一个图钉猛丁地按到他脖子上,那老人还不敢叫。黎冰鸿副院长可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被勒令起来罚站。小将的厚皮靴狠狠踩到他的脚背上,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我虽然一直受到造反派的批判监督,但身世还算清楚,这次侥幸没轮到当靶子。有的“专案组”忙碌时还不时叫我去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有天一位姓李的学生突然提出要我跟他出差上海去“外调”。“外调”就像现在网上的“人肉搜索”,那时要靠两条腿,到全国各地去寻找线索、查核材料。李同学和我一向关系不错。虽然两派对抗时我曾被他那一派关押过,但他也没有把我当敌人看待。我知道这次叫我出差,是好意给我一个外出“放风”的机会。

        李同学参加的专案组审查对象是关良。关先生早年曾在日本留过学。那时出国留学被认为必有通敌卖国的嫌疑。自我交待不可信,需要找到旁证。过去关先生认识的许多朋友都在“外调”名单之内。我一听说其中有林风眠,就坐不住了。我1953年进入美院,那时还叫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林先生已因“反新派画运动”而被排挤离校,寓居沪上。我们只听师兄师姐们讲老校长的故事,但从来没见过他。林先生在文革后身陷囹圄,这次能去上海探监,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难得机会。不过这就是另一篇要写的故事了。

        关紫兰的名字我以前未听说过。正如那个年代的学生只知鲁迅,不知张爱玲是何许人,所得的知识都是删选过的。现在能轻易查到,关紫兰曾于1927至1930年在日本留学。关良是1917年去的日本, 1923年就回国了。他们去东瀛的时间相差4、5年,不可能有什么互动。但当年小将们对历史地理都没有什么概念。捕风捉影就能罗织一筐罪名。

        关紫兰的家在上海虹口区溧阳路一条弄堂里。虹口是我童年住过的地方,所以十分熟悉。我上学的育才学校在四川北路1859弄,也在那一带,离今天的多伦美术馆不远。那时鲁迅纪念馆还未兴建。山阴路上对外开放的鲁迅故居倒是我爱去的地方,常想起先生挂起来风干荸荠的篮子。我们找到关紫兰的门牌,也是像鲁迅故居那样一幢独门的小楼。

        但一进门就觉得到了一个不同的天地。挂了窗帘的房间比较黝黯。文革时讲“革命化”,男男女女千一色的人民装。走下楼来的关紫兰却与平日所见的人们打扮完全不同。记不起她穿的什么颜色和式样。但熨得十分妥帖,还仔细化了妆,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袭来。我们都是被革命意识形态所浸淫的一代,欣赏力早已迟钝,根本不会想到一个“美”字,只是觉得这女子古怪。

        我不由想起1966年我和几位同事一起步行串联时的一次遭遇。当年我们穿过安徽和江浙两省交界广德县的附近丘陵,意外地走入了一个农场地界,看到一队扛着农具的人走过。他们衣衫褴褛,高矮不齐,但又不像周围山区的农民。有的人带着金丝边眼镜,有的拄着拐杖。最扎眼的是队伍中仅有的一位女人。她年纪看来也不小,却在头上插了一朵鲜艳的红花。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上海市公安局管辖下的一片飞地——白茅岭劳改农场。那里关过不少文化人。陈钢的父亲作曲家陈歌辛、著名基督徒倪柝声等皆葬身于白茅岭。我们见到山间田陌上走过的都是服刑的犯人。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至今难以忘却。

        李同学负责提问,我担任笔记。大约也就只半个时辰左右。离开关紫兰家时我满脑子都是困惑。这位女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猛烈的历史大潮流中安然若素?当年的记录已无从查寻。而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那一间幽暗静谧的居室,和女主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以后也一直也没找到有什么关良的历史罪证,学校就允许他回上海家中居住了。文革结束后,我被恢复在油画系兼任系秘书的职务。有天在办公室的柜子里发现一个很大的纸卷,打开一看竟然全是关先生的水墨画,总数超过百张。我想一定是文革初期红卫兵到上海抄家时带回的,时间一久经办人就忘记了。也没有任何手续留下。我知道如果声张,这批画肯定会被没收,就不动声色地把它们藏了起来。不久以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这批作品拿到上海物归原主。关先生收到大喜望外,他一定要我挑出一张喜欢的画来,然后提起笔郑重地写上“胜天同志属”几个字。这幅画的是他拿手的武剧双打,特别传神,至今仍挂在我书房里。

2020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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