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和阿图罗

       过了新年雪还是下个不停。去墨西哥的行程一再延迟,最后终于订了4月20日的机票。行前让人联系艺术家阿图罗·布斯托斯(Arturo Bustos),说我们要去拜访。不料噩耗传来:他已于4月7日去世了。就差这么几天。

        到达以后,我们打电话到布斯托斯家一直没人接,决定直接找上门去。现在正是藍花楹盛开的季节。原来色彩斑斓的街道又涂上一抹一抹的紫,这个古老城市便愈加显得多姿。布斯托斯住在土红色的庭院里。五百年前,入侵新大陆的首领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盖了这所房子,送给他的压寨夫人马林青(Malintzin)。西班牙人叫她唐娜马丽娜(Dona Marina)。历史上她的身份和作用充满争议:受害人、情妇、卖国贼、幕后的统治者、甚至国母。这位土著美女的故事比弗里达·卡洛更神奇。弗里达的故居也在科约阿坎(Coyoacan)这一带,原意是“土狼出没之地”。

        我按了几下门口的对讲机,回答的正是布斯托斯的夫人莉娜(Rina Lazo)。她很高兴我们到访,但说二十分钟后才能见客。恰好利用这段时间,我们打Uber到附近拥挤不堪的市场,买一束春天的百合花送给她。

         我最早见到布斯托斯夫妇是1982年。我应邀去洛杉矶开会,决定乘机去一趟墨西哥 。这个国家是我自年少以来的梦境。我考取出国进修时本来想去墨西哥,还请在墨西哥大学进修的一位远亲俞成仁帮我联系院校。只是那时国内找不到地方学西班牙语,教育部就没同意。我来到墨西哥城时,也借住在俞成仁夫妇宿舍里。他帮我联系了对中墨交流很有贡献的前总统埃切维里亚(Luis Echeverra Alvarez)办公室。会见布斯托斯等艺术家都是他们热心的安排。

         年轻的阿图罗是跟随弗里达时间最久的四位学生之一。他们通常被称为“Los Fridos”,中文译成“弗里达帮”或“弗里达粉”,都不及原文好听。莉娜是一位漂亮有才的危地马拉女孩。1945年考取奖学金去墨西哥留学,没多久被里维拉聘为助手。因为她和阿图罗都在这两位大师身边,相遇的机会很多,很快就堕入情网。两人在1949年结为连理。婚后阿图罗继续帮助弗里达制作壁画。莉娜也仍然给里维拉当助手,只是夫妻从未有机会合作过。里维拉很欣赏莉娜,称她是“最出色的学生,我的右手和好朋友。”弗里达1954年去世后,里维拉曾向她示好,并要她一起去中国。莉娜说我是有丈夫的人了。后来陪伴她来到北京的不是里维拉,而是阿图罗。 

        当中国即将陷入“文化大革命”浩劫之时,墨西哥却给人类奉献了二十世纪最壮观的文化宫殿之一——国立人类学博物馆。阿图罗和莉娜各自在那里都有很精彩的代表作。1982年那次他们亲自陪我去参观。阿图罗作品表现的是瓦哈卡的地域风情。莉娜则仿制了古代的玛雅人的巨大壁画。那年头这样尺幅的巨制是多少中国艺术家不可实现的梦。

         2008年初, 我和中国艺术家姚锺华、孙景波一行又来到墨西哥城,头一位造访的就是布斯托斯夫妇。阿图罗让我们看他在家中墙上未完成的壁画:马林青斜依着一盘羽蛇。科尔特斯坐在椅子上指挥。弗里达挂在高大的里维拉脖子上 。只有在这样的房屋里,才能画这样的故事,而完全不觉得虚构和夸大。阿图罗给我们倒上一杯龙舌兰酒,庆贺四分之一世纪以后的重逢。

         然而这一次我们来晚了。壁画还是原样,但阿图罗已再也不可能完成它 。莉娜打开工作室的门。门边靠着阿图罗最重要的一幅版画《和平的力量大于战争》。我给莉娜看存在手机上的一幅照片。1956年周恩来总理参观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举办的墨西哥画展,就是在这幅画前驻足停留。我告诉莉娜我们正在筹办一个展览《风起扶桑》,介绍上世纪墨西哥艺术家对中国的影响。这幅版画是我们最想借的作品之一。

         和我同来的是南加大亚太博物馆馆长喻瑜与她的同事安吉拉。今年年底这个展览就将在该馆举行,也是盖蒂美术馆大型跨文化项目《太平洋时间:LA/LA》的一部分。莉娜高兴地回答我们的问题。墨西哥人对死亡态度平和。没有太多悲情与眼泪。93岁高龄的莉娜开朗健谈,完全见不到亲人初丧的矜持。

         莉娜回忆起她与阿图罗的中国之行。1957年莫斯科举行世界青年联欢节,他们双双参加了这数万人的革命嘉年华会。莉娜带去一件自己的作品《我们必将胜利》,右边画的是他的故乡危地马拉,左边是北朝鲜。那是当年美国军事介入的两个热点。油画引起了联欢节上朝鲜朋友的注意。会后他们被邀请访问平壤。到了那里,莉娜对阿图罗说:中国那么近,我们该去一趟。他们办了签证就乘火车来到北京。“我们是最早的旅游者。”莉娜说。他们还见到住在北京的智利画家万徒勒里,并听从他的建议去看过云冈石窟。

         里维拉也画过一张表现美国入侵危地马拉的大画《光荣的胜利》。1956年曾在北京展出过,我们那一代有深刻印象。莉娜告诉我们里维拉曾把她画在作品中,大概因为她来自危地马拉。画面右边那位手持卡宾枪、穿红色上衣的女战士,就是请莉娜做的模特儿。

         聚会的结尾却出人预料。原来安吉拉的父亲也来自危地马拉。她说她的曾祖母年轻时曾在在当时独裁者的厨房打工,被主人看中而成为他的一名妻子。而莉娜的父辈正是因与这位独裁者抗争而受尽迫害。一名亲人甚至被他下令抢决。敌对者的后代万万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中相遇。她们一时都茫然无语。只能一起举起斟满龙舌兰酒的酒杯,啜下一口历史的苦涩和荒唐。

        走出门来科约阿坎已华灯初上。市集上缤纷的灯彩,小贩的吆喝、烤玉米的焦香和Mariachi演奏者的吉他声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离去。莉娜和阿图罗在这里住了五十年。如今只是阿图罗走了,别的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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