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的肖像

前年我在北京,爱康的妹妹告诉我:长沙老家的政府要给她父亲陳康白建个纪念馆,找子女提供一些遗物和照片。她翻箱倒柜意外找出一张油画肖像,问是不是我画的? 

这张早已忘却的画翻腾出许多回忆。五十年前我和爱康结婚时,岳父还在狱中。文革刚开始红卫兵抄家拿走他从未中断的日记,发现其中有一些对毛主席的评议,就将他投入了功德林监狱。爱康问我在不在意她爸爸的“反革命”身份。我说反右时我父亲早戴上了这顶帽子,彼此彼此。1972年岳父释放后,暂时来杭州我们宿舍中住过一段,应该就是那时画了这张像。

岳父一手捋着白胡子,一手摸着小外孙女的脑袋,陆陆续续讲过许多旧事。他早年进长沙第一师范学校读书,和毛主席先后同学。他们共同的老师徐特立很眷顾他。毕业后推荐他去厦门大学深造。岳父专攻化学,先后在厦大、浙大、北大任教。后来得到一位德国专家的欣赏,被聘请到著名的哥廷根大学去做研究和交流。在德国住了四、五年。

抗日战争爆发后,岳父漂洋过海投身抱国。又是徐特立极力鼓动他去延安,成了延安最早的一位“海归”科学家。毛主席、朱总司令亲自接见他表示欢迎。岳父全身心投入筹建了共产党旗下第一所高等院校延安自然科学院,担任过副院长和院长。叶选平、李鹏、曾庆红等都是那时的学生。作为科学家,他筹办了边区第一届工业博览会,推动陕北工业的初创和发展。例如改善製盐工艺,把当地盐产量翻了几倍。他告诉我们,中共举行七大的杨家岭中央大礼堂也是他设计的。前些年我有机会去延安,看到那幢有历史意义的建筑,还真带有包豪斯的风格。

1944年岳父随王震部队南征,担任中原军区军工部部长。传闻一次行军中路过河滩,驮运书籍和仪器的骡子不慎滑倒。他冒着危险想把珍爱的书籍捞救出来。王震后来写了一首打油诗称赞他:“吕梁山上剃胡子,汾河岸边丢骡子。死也不丢竹杆子,誓与马列共生死。”对他相当器重信任。

解放后,岳父担任哈尔滨工业大学由苏联移交中国后的第一任校长。也是哈工大现校址的选址人。爱康还记得住在哈尔滨的童年日子。在岳父领导下,哈工大建造起多幢教学楼和全国一流的实验室,还选拔和调任了一大批年富力强的中国教师,继承接替原来以俄国人为主的师资队伍,奠定了哈工大日后雄厚稳定的教学基础。

不过岳父也讲过不少他招惹是非的逸闻。1950年代在他担任中国科学院秘书长时。有次举行国际性的科学大会,他没在主席台上挂毛主席像,反而挂了一幅法国科学家居里的肖像。他平时喜爱和朋友下围棋。有一天与李立三下棋入了神,竟错过了去参加与中央领导人一同观礼的时间。这些不合时宜的举动自然断了他的升迁之途。到文革爆发前,他的职务是华北局文教办公室副主任。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日记本中对早年同学几句不假思索的随记,竟带来了近六年之久的牢狱之灾,半生功名也毁于一旦。林彪事件以后,虽然经周总理亲自批文他得以释放出来。但仍长期戴着帽子。直到胡耀邦主持中组部工作以后,我们设法把申诉信送到他手上,岳父才得到正式平反,被重新安排工作。在杭州的时候,他频频叮嘱我们不能谈政治。说自己脑子里已被安装监听器,任何越轨的言论思想都会被查到。我们觉得这不可能,几十年前还没有人脑插口与芯片一说。他回答道:“你们是艺术家懂什么!我是科学家。”

近年来哈工大、北京理工大学(前身是延安自然科学院)在校史研究中重新肯定了当年老院长的重要贡献。家乡也终于建起了纪念馆,赞美他“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至于为何隐姓埋名数十年,大家似乎都箴口无言。

岳父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年了,我想还是该把这幅肖像留给家人更好,爱康也同意我的看法,就让她妹妹找我们的学生尚平君帮忙,做了一张喷印的高清複製品,送给陈康白纪念馆去陈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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