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开普敦

我们到南非纯粹是去玩。这个曼德拉的国度既遥远又陌生,从加拿大要飞一条由西北向东南的斜线,穿越大半个地球。那年友人罗娅热情相邀去过个炎热的圣诞节。我们就毫不犹豫踏上了行程。

开普敦无疑是世界上最能令人入迷的城市之一。平如天台的桌山犹似鳯冠,湛蓝的大海就像拖迆无尽的裙袍,裹着这个城市丰腴多姿的躯体。市街上的人流肤色杂陈、装扮各异、却又如此从容自得。他们都有各自的风采和忙碌,也必有各自的精彩故事。

几天下来,我们去罗本岛瞻仰了曼德拉被关二十年的牢狱,到帕尔山谷的酒庄品过独特的霞多丽,也在维多利亚湾饱尝了鲜美的贻贝和鲍鱼。还有一个必去之地自然就是好望角了。其实好望角只是非洲西南的一处海岬,并非一般所说的大陆最南端,在那里看不到大西洋和印度洋的拥抱。但到此地一游之后,大家还是心满意足。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周末下午,我们的汽车沿着海滨公路往回开。越接近开普敦交通就越拥堵。想必人们倾城而出,全都来到海边享受南半球的夏日阳光。穿过一个度假小镇时,路上已基本上变成了“泊车场”。我们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前边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左边公路旁是一片耀眼的白沙滩。放眼看去不少晒得黝黑的人体和五颜六色的阳伞。正当我们羡妒地望着窗外时,面前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突然打灯表示要离开。“赶快占上他的位置!”我对司机建议,大家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凭空掉下一个难得的车位,我们也就乐得在这连名字也叫不上的小镇歇息一会儿。我和同行的朋友下车舒了舒筋骨,跨过路边的低栏,直接从沙滩往海边走去。

突然听到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想一定是听错了。在當地除了主人罗娅一家,我没有其他熟人。但是那喊声又重复了几次。

就在我身旁一把大遮阳伞的下面,露出了一个黑女人的笑脸。她从躺椅上支起身子、拿下墨镜,说:“还记得我吗?我是贝妮 。”

贝妮 · 塞尔(Berni Searle)是2004年上海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我作为那届的策展人之一,对她自然有印象。也许因为年岁较长,国外的艺术家有事都爱来找我。我记得贝妮好像问过我怎样上街换钱。艺术家报销旅费双年展给的都是人民币,他们得自己设法找“黄牛”兑换。

我最初看到贝妮的作品“ 归与离”(Home and Away)印象非常深刻。这个双频道录像追随着艺术家在西班牙和摩洛哥十六哩海峡之间漂浮的过程。她的肤色在直布罗陀深沉的海水中时现时没。荡漾于欧非两个大陆之间,貝妮不知道自己身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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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妮是南非最出色的一位女艺术家。她的摄影、录像与影片和她的祖国一样充满矛盾和伤痛。上世纪被选入约翰内斯堡双年展和威尼斯双年展以后,她朴实沉重的作品打动了更大范围的观众。我们请她拿到上海双年展的也是那件漂游的录像。在美术馆四楼的展厅中,并排的两个巨大屏幕让人们如临其境,和艺术家一起上下浮沉。

但我万万料不到会与她在开普敦意外相见。上海分别时我们没有互留地址电话。几年来也完全不曾联系。这次来南非度假,压根儿没想过半点公务。

南非人口五千四百万,我认识的只有贝妮一个人。即使有心,碰见的机率怕也是千万分之一。但我们偏偏就在这一刻将车停入那个空隙,又恰恰走过贝妮躺着晒太阳的位置,无论是向前一尺或往后一尺,我们都可能失之交臂。这样精准的巧合真是不可思议。

在这个世界上人们为什么会相遇?又为何会重逢?有人相信是靠缘分;有人则说纯属偶然。还有的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理或心智的信号,这个信号会在超感觉的空间中发送、搜寻相互对应的目标。我倒宁可相信后者。因为在自己的大半生中,这类巧遇層出不穷。以至于我每旅行到一个地方,撞见谁都不再感到诧异。

贝妮见到我自然十分高兴。立刻提出要安排我们去看画廊、美术馆;把我们介绍给当地的艺术家和策展人。我们也乐于让她尽地主之谊。第二天大家相约到代理她的戈德曼画廊相会。在开普敦的最后两天,额㚈添加的专业活动日程,无意中让我们补上了南非当代艺术这一课,也给我们短暂的逗畄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此后我再没有见过贝妮。但每次去巴塞尔艺博会,我往往会去戈德曼画廊的展位,看看有没有带来她的新作。贝妮仍然爱用自己的身体作媒介,她将黑色粉末洒盖在肌肤上的巨大图像,看着令人不禁战栗。

近年贝妮的作品在欧美许多展览中并不少见。不久前得知她又获得了洛克菲勒基金会颁发的巴拉乔创新艺术奖。巴拉乔中心(Bellagio Center )是基金会在北意大利景色绝佳的科摩湖畔设立的艺术设施。与贝妮同时获奖的还有洛杉矶华裔艺术家吴曾(Wu Tsang),及参加过卢杰“长征计划”的越南艺术家Dinh Q. Le。这是一项值得自豪的国际荣誉。我遥祝贝妮的创作生命更加兴旺长久,不知道还会不会在另一个无法预料的时间地点与她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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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山,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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