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


上月去杭州,王冬齢在“西湖春天”给我接風,意外见到了严善錞。善錞是黄永砯那一届同学,85新潮时期在武汉参与《美术思潮》的编撰,思路文笔都非常好。其实他是学版画出身,虽当了深圳画院院长多年,画艺并未荒疏,近年更潜心于铜版画。日前我应邀去深圳演讲以為能见个面,不料他早已退休归里奉母。现在同桌共饮,就算補了南方的遗憾。

席间善錞说起潘天寿珍贵手迹失而復得的事,还把记述经过的短文用微信发给大家。大约1991年他为了做关于潘老的个案研究,从潘公凯手中借阅到一些家藏的重要文献,包括潘老文革时的一本“牛棚日记”。文革初期潘老被打成浙江美院头号“反动学术权威”,由于陈立夫夫人孙禄卿曾是他的学生,更被扣上“国民党文化特务”的大帽子,住进了“牛棚”。所谓“牛棚”就是红卫兵关押敌人的私狱。美院“牛棚”设在一排舍弃不用的旧食堂里。每间房有十几张双人床。1967年“一月革命”造反派夺权后,我因为与他们对立也被关了进去。我睡上床。潘老和其他年事已高的“牛鬼蛇神” 则在下床。大家天天一起开会自我批判。记得潘老向惯常那样轮流挠着自己的双手,无奈地说:国民党时代我当过校长;共产党时代我也当院长。其实我不懂政治。

善錞记得当时用完“牛棚日记”后就还给了公凯或潘天寿纪念馆的同事。不料三年后却接到纪念馆一位负责人的电话,问他借去的那本“牛棚日记”是否可以归还。善錞说自己实在是个极易忘事的人,经常丢三拉四,被人起绰号叫“严糊”。他以为是自己记错,就翻箱倒柜地找,自然白费了许多功夫。

善錞写道:“随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我和潘老师也经常见面,偶尔也会问一下这本日记的下落。我一直说,这件事,我压力很大,因为我知道,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还。但每次谈到这,潘老师总是说,肯定是他的问题,因为他事情多,记性也不好,他再去找找。从他的眼光中看得出,他对我是绝对的信任。说来也怪,往往是这种真诚善意的目光,反而给人的压力更大。十多年来,只要一提到潘天寿、一提到文献资料,我都会想到这件揪心的事。”

不久前在济南第一届《诗书画》年度展的研讨会上,善錞正好又遇见卸任后匆匆赶来的潘公凯。会议一结束,公凯就对他说,失踪了二十年的那本“牛棚日记”前几天在纪念馆里找到了。当晚的宴会上,两人并席而坐,举杯相庆。善錞高兴得用杭州方言对公凯说:“我这下半辈子总算是活踏实了。”

善錞的短文最后总结:“在‘牛棚日记’的这一借一还中,我和潘老师之间没有一字一据。这让我想到了‘明恕’。‘明恕’出自《周郑交质》:‘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

善錞赞公凯为君子。其实这话也可以用来形容他自己。因为我与他之间也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只是角色互换,他从借方转为贷方。

十五年前我请善錞一起筹办一个文革时期艺术作品的展览。他和王明贤都提供了自己的多年珍䒙,其中有幅文革早年都锦生絲织厂制作的毛主席立像。织錦的毛像並不稀罕,但这样近等人大尺寸的挂幅很为罕见。所以2008年我与纽约亚洲协会美术舘馆长招颖思(Melissa Chiu)一起为该馆策划“艺术与中国革命”展览时,又把它借了过来。展出结束不久,我趁去广州看三年展之便,把从善錞那里借来的展品随身带去还他。记得那幅织锦是细心地卷放在一个硬纸筒里,筒外層層裹着一些宣传画。善錞正好从深圳来广州看展览。到我酒店聊了一阵,拿过卷筒就匆匆走了。

IMG 7642

                                  《毛主席去安源》,織錦,杭州東方紅絲織廠,1970年左右

过了一两年,突然收到善錞一封电邮,说那幅毛主席织锦你要不再用就还给我吧。一句话登时让我坠入五里雾中。我也是不细心做记录的人。他既然说没收到过,我对广州之行的记忆就可能有误。我怀疑自己是否糊涂到将包装过程的主观想象当作了事实。于是大动干戈把三千多尺的房子上下搜了一遍,打开一卷卷积尘的旧画布,或者爬匍在地板上用电筒打探每个角落,当然也都不会有结果。我只好回信告诉善錞一时找不到了,以后再慢慢寻查。我觉得人生最大烦恼就是个“找”字。一辈子怕有三分之一时间花在上面。

后来善錞再也没有问我此事。只是我每次见他都心怀歉疚。那些年艺术市场飚升得很快,这样品相的文物少不了也值许多万。虽然我明知他绝不会在价值上计较。但总觉得自己有负于人,心里一直放不下来。直到有一天又突然接到他一封电邮,说织锦找到了。原来他那天把卷筒拿回家后根本没有打开过。日久天长就忘了里面是什么东西,差点将它扔进了垃圾桶。可见确实是个散淡不羁之人。

善錞错以为丢失潘老珍迹的揪心自责,我深有同感。而公凯对朋友的信任和宽容,也是善錞的待人之道。真可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在杭州的一个深秋雨夜,餐桌上的闲谈竟然唤起像镜子般相映的两段人生趣事,也算没有辜负冬龄亲自带来的法国红酒吧。

pan tianshou teaching

                                             潘天壽與學生在一起。潘天壽紀念館提供 

 

shengtian zheng ©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