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名字叫做“砯”


温哥华艺术界也有个“奥斯卡”。每年四月春夏之交,在着名建筑家埃利克森设计的巍峨的法院大堂中,颁发当年获奖的艺术家、策展人和终身成就奖。今年被评出的本省优秀策展人是凯特·瑞默(Cate Rimmer)。她现在担任艾米莉卡艺术和设计大学斯科特画廊(Charles Scott Gallery)的总监。十七年前我就认识她 。

十七年前温哥华不如今天这般热闹,但尼尔逊大街上我主持的Art Beatus画廊(精艺轩)是城中艺术爱好者最佳去处之一。我们不仅推出许多两岸三地的华人艺术家,也办过巴斯奇亚(Jean-Michel Basquiat)和激浪派的个展。1998年我和加拿大艺术家卜汉克( Hank Bull)、及一位上海来的研究生夏蔚共同策划了一项大规模的艺术活动,发动全市许多美术馆画廊先后举办了十三个展览,来介绍正日益引人关注的中国近现代艺术。

年前卜汉克头一次去中国,回来后十分兴奋,就与我商量一起做这件事。我们觉得中国地域广阔,决定先聚焦长江三角洲一带。卜汉克可能旅行时受过苏州人张晴的忽悠,提议把活动命名“New Wu ”(新吴)。我暗想老外毕竟不懂中国历史,连吴越之争都没听到过。就说不如叫“江南”吧,一来这个词约定俗成,二来翻成英文“ South of Yangtze River”也一目了然。

展览的重头戏之一是徐冰和黄永砯在Art Beatus 的装置展。徐冰那时刚推出《新英文教室》,让我们打造一批课堂桌椅不是什么难事。但永砯提出的要求却令人头痛。他传真发来一纸手写小楷的清单:上列蟋蟀XX只、蜘蛛XX只、蝎子XX只、小蛇XX条等一长溜昆虫和爬行动物的名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位中医开的稀奇古怪偏方。作品的名称叫《Terminal 》,当时译为《终点站》。实际上就是航站楼。永砯按照阿姆斯特丹Schiphol机场航站楼的形状,做了个缩小的建筑模型框架,外面罩上细密的金属网。这批昆虫则用来充当微型航站楼中熙熙攘攘的过客。

其实行行都有门道,关键是要找对路。那次谷文达搞行为艺术需要一头驴子。温哥华号称“北方好莱坞”,我们联系了电影道具公司,不仅租到驴子,还倒贴我们一个驴夫。有高人推荐我们找本地大学实验室的供应商去买昆虫,但有些稀罕品种还得逐一寻觅。据在画廊工作过的黄晨回忆:她曾陪永砯走遍城中另类宠物店採购。艺术家想要一种个头特大的大蜘蛛,本地遍寻无果,最后还是在温哥华岛上的维多利亚市找到,用直升飞机空运了五隻到温哥华,直接送入展览现场。但昆虫进场后给画廊同事带来极大麻烦。黄晨和另一位助理Tammy 轮流定时送水送饭不说。每天一早来到画廊,还要四处搜寻半夜私自从网缝鑽出来的小蚂蚱。

我虽然很喜欢永砯这件作品,但对它的前景并不看好。首先,弱肉强食是自然界定律。也许不出几天,略强大的蜘蛛、壁虎之类就会把把小虫豸们吃个乾净。其次,本地动物保护团体可能出面干预,控告我们虐待之罪。说句心里话,我倒巴不得出现后一种情况。只要展览能顺利开幕,过几天如被迫关闭,不仅能得到免费的媒体宣传,而且画廊也提前卸下了照管昆虫的沉重负担。

可惜事与愿违,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笼子里大小生物们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基本上相安无事。布展时有位自称环保团体的代表倒是来逛了一圈。但似乎对宽敞明亮的铁笼子印象不错。从此就再也没有露面。

后来2007年永砯的个展“占卜者之屋”被邀请到温哥华美术馆展出。其中也有一件要放置活动物的作品《世界剧场》。但这次他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也许温哥华的动物保护者们比十年前更激进了,本省防止虐待动物机构(SPCA)和人权组织一听说永砯这个方案,便送来正式抗议书,提出种种要改善“生存条件”的要求,例如不允许蜘蛛、蝎子与弱小昆虫同时展出等。美术馆虽也觉得要求无理,但不敢开罪他们,不得不将所有动物昆虫移除。在展厅中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剧场”。牆上挂着环保组织的信件以及永砯本人的声明。

十七年前我们那次展览却得以平安展出四星期,最后圆满结束。除了个别漏网的小蟋蟀无从寻找,仍存活的昆虫和爬虫我们都送还给供应商处理。红髪的凯特那时是斯科特画廊的一位年轻助理。她看到其中一条小花蛇可爱,要求拿去收养。我们也欣然应允。记得最初几年,每次我去她的画廊,还会问起小蛇的平安。日久天长,就渐渐忘记了。

十七年后,永砯已是国际艺坛知名人物,中国当代艺术的地位和价位也大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友人陈萍见到凯特,向她打听十七年前收养的那条小蛇下落。凯特说牠还活得滋润着呢。顺手将手机上已长成大蛇的照片秀给陈萍看,满面笑容地告诉她:这条蛇的名字叫做“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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