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

《偶遇人生——把自己扫描一遍》代序 


胜天老师高大体面,头圆脸方,走路时倾斜一肩,是位随时用轻松的中英语和人交谈的活罗汉。他的大嘴随时向两边咧开,从心里涌起笑,他那笑,意指甚多:友善、信赖、嘲讽、宽厚、从善如流、完全无所谓……他收起笑意了:如果说到严肃的,涉及历史记忆的话题,或者,他将表达自己不愿敷衍的想法时,这张饱满的罗汉脸立刻显得刚正而耿介,同时,从未失去老派的,如今差不多消失的教养。

随即他又笑了。我不记得胜天老师曾经维持愤怒或鄙夷的神色,超过两分钟。超大的下颚托着宽嘴,他浮现笑容时富于感染力,如笑的邀请。    

罕见地,毫不费力地维持几十年好心情,好脾气,胜天老师绝对是个精力过人的家伙,且对这精力似乎并不在乎。教书、办班、策划、展览、任职、弄刊物、著述、谈判、交际、持家、移民,包括烹饪……胜天老师天生干练,不知亲手促成多少事情——小半是因工作,多半只为他热心——这样地一件接一件操劳,他从不见忙碌相,更未有过半句抱怨,只是慢悠悠地走来,脸上已在笑了。1996年,我有幸坐在他驾驶的车里横跨半个加拿大,造访老画家伍步云,忽然他自顾自哼起一首六十年代美国流行歌,就像身旁根本没人。现在我才知道,那年他已六十虚岁。

我辈,由文革迄今在体制江湖走动混事的所谓艺术家(长串的名单,囊括三十年来圈子里外浪得虚名的六七成中青年幸运儿),几乎没有一个不曾得到过他的提携。早在文革末年,我在上海大街头一次遇见他,那时他快四十岁了吧,像个平辈老友那样,热乎乎地笑过来(也是很久以后得知,文革初年那幅全国著名的毛主席巨幅肖像——毛身后的云端缝隙中露出重要的革命省市——竟是他戴罪时期的作品)。我不是胜天老师的学生,此后也交道有限,可单是我从他领受的襄助而改变际遇,并由他亲自落实的,大约可写一份中篇小说。奇妙的是,他完全不以相帮自居,之后也从不提起,好比没发生过一样。

不消说,一个正直、热心、干练而有操守的人,一个真的角色,一条汉子,在这二十多年的国中文艺功利圈,如铁律般,必定早早出局了。1989年,任职前浙江美院油画系主任的胜天老师去到美西,随即转往温哥华定居,直到今天。可喜胜天老师的好心情、好精力,似乎于这铁律的伤害,无动于衷,之后,他以一己的能量借助种种机遇,做了更多的事情,更四海,帮了更多流离域外的艺术家。不过如我所料,通读眼前这份回忆,他也只字不提,好比没发生过一样。

倘若良性地滥用“行为艺术”这个词,胜天老师从事艺术的大半生,除了画画的时刻,便是四处“行为”:这些行为之无私而慷慨,据我所知,主要是为学生与晚辈,惠及许多混迹国内外的中国艺术家。但我从未听他张扬类似的理想,只是不紧不慢,笑眯眯地做。所谓总监、策划人、执行馆长之类作为,如今多少流于可笑的身份夸示,或者,具体而微的权力小角色。其实在尚未出现相关名词的六十年代,甚至文革期间,胜天老师——包括他那一代的佼佼者——早已玩过这类把戏了,他只是不屑在传记中点明他所亲历亲为的许多事。

譬如所谓八五运动的江南部分,我猜,浙江美院才子们应该清楚胜天老师的宽容乃至纵容之功。一群学生闹,如何闹,其实看在背后的老师与领导,其时,归国未久任职浙美的胜天老师正好身兼二者。这番闹剧的远因,是文革后浙江美院首次购入大批欧美画册,胜天老师是执行选择书目的要角。书到后,一时风动四方,外省同行络绎赶来。如今胜天老师说起,仍有兴奋之态,却无居功之词,反倒特意提及当年玉成此举的官员王德威,还有学者殷光宇和司徒虹,请大家不要忘记。

就我所见,在今天的国内艺术圈、艺术学院和艺术机构,如胜天老师这样的角儿,完全绝迹了,一如建国初年头一代出挑的大学生和青年教师、后文革头一批少壮骨干和出洋求道的好汉——富朝气、有抱负、品行端正、浑身能量,具有一流的承受体与行动力,是这代精英的集体品性——也多销声匿迹。胜天老师,至少,在我们的美术界,是这批精英中的翘楚,甚或传奇——当然,后起的一拨拨艺术家以越来越机会主义的集体人格,大幅度超越了那代精英(好一场全盘得胜的灾难),我相信,当今美术功利场的芸芸晚生十九不知道谁是胜天老师,一如他们既不知道七八十年代活泼生猛的文艺空气,也不知道这代精英来自怎样优良的教育,尤其是,怎样丰富的阅历。

胜天老师是见过世面的人。这部传记——他说,他无意立传——是一份奢侈而诚实的缅怀。单说他的家世,便是那几代人的教养、人格、理想与历练如何闪光、如何被玷污的追忆,读来令人神旺而沮丧:胜天老师夫妇俩的父母,是民国时期的早期留洋知识精英,鼎力襄助国共之间的人文与政治建设,而终被革命所吞没;两人的父祖辈及家族成员,则是清末民初投身辛亥事变以至南昌起义的前辈。胜天老师的胞兄,是以身殉国的国军军人,少年胜天的同学腻友,则是前国府重臣陈诚与楊森的公子。生于1937年,胜天老师跟随这样的家族与长辈,亲历抗战与内战,及长,又带着这份艰辛而骄傲的记忆,以他自己的成长,见证自五十年代到文革收束后的共和国记事。这连串记事,有声色与祸变,有荣耀与侮辱,有天真与荒谬,读来均如传奇。身为民国精英的后代,共和国晚生的前辈,胜天老师的叙述兼有男孩的纯真与老人的深沉。

可是写下“老人”一词,我仍感诧异:胜天老师的观念、心态永远像个男孩,一个总是与新事物与新时代同步跟进的人。虽然今年的胜天老师竟已七十五岁高龄——在我认识的他的同辈中,我不记得有任何一位如他这般,随时敏感,肯定,并竭力扶植新的,未可限量的艺术。

这份书写是隐在他笑意背后的动人记忆,早先,我听他三句两句说起过,此番谢谢他娓娓道来种种详细,我于是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的长辈,今已绝迹——我辈是幸运的,活在没有战争而国家暴富的年代,以至任意而为,竞相逐利,不必领受胜天老师及其他父祖一辈频频遭遇的屈辱和挫折;今日的青年又是不幸的:除了考试、钻营、追慕时宜,苟安于方寸之间的权势,此外只得凡庸贫薄的一份履历,只认流行而可疑的单一价值,没有人格的份量,谈不上生命的剧情。

但在笑口常开与过人精力之外,胜天老师的另一常态,是平淡与谦逊。这也是这部回忆录的风格,以至在某一段落动了情感,用词和语气仍然克制而俭省。从抗战烽火到文革动乱,从浙江美院的新生到周游列国的老生,当他写到自己于文革后头一回遍访欧美返回中国的一刻,罕见地,他的笔直透内心,我读了几遍,都被这质朴的描写所感染,以至泪下:

“ 清晨火车越过中苏边界。朝雾中一群穿补丁棉袄的孩子沿着铁轨蹦跳着上学,向列车挥着他们冻红的   小手。一霎那我忽然热泪盈眶。我并不多情善感。两年中看过了大半个世界之后,再回到自己生长的土地,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

以胜天老师那代人普遍的浪漫情怀和话语习惯,尤以他所葆蓄的阅历与资望,他有许多大话重话可以写来,训示晚生,标榜自己。但这位老男孩从来听从天性,忠实于历史和自己。在八十年代一次关于“真诚”的所谓学术讨论中,诸家宏论滔滔,我只记得胜天老师的一句话,原话记不确了,大意是:做艺术家,真诚,是最起码的品质。

多年来,小小美术圈不再听得胜天老师的话语了。我愿他的老学生们,还有当今迷茫无告的青年艺术家,读一读这份真诚的回忆。

 2012年3月20日写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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