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恩利訪談

2011年10月16日,上海國際飯店

 鄭:在你的一生中有沒有什麽人,什麽事件對你影響特別重大?

 張:我父親。我父親他以前年輕時候拍過照,解放後,在一個造紙廠做了廠長,然後到退休。他脾氣特別梗,我在十七、八歲開始考學,他就覺得你一小屁孩,又花錢,又不知道在幹什麽。那時候我反正就不聽,一個人就去考了。考了四年,考上了。我父親也沒辦法,反正就讀吧,他覺得很花錢。我二年級的時候,就得要自己掙錢,他本來就不太關心我畫的東西,他就覺得這個是花錢的事兒。我二年級的時候暑假回老家去,給學校做了一個雕塑,他那個時候得了腦血栓,半身不遂。我在那裏做了一個假期,二十多天,用水泥做的。他每天去看我,柱個拐杖,坐在室外就看著我做。那個時候我覺得特別感動,覺得父親確實還是知道我的,他還覺得我做得挺好。

鄭:你是東北人吧。

張:我老家是吉林省,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小時候我總覺得家裏特別不理解我,做什麽都好像是不務正業一樣,花錢啊什麽的。所以從那一次之後,我們倆關系就特別好。但是我大學畢業第一年,他就去世了。就是這樣一個過程。小時候因為家庭條件不好,父母不會說支持你這樣做,他們只想到你能早一點去賺錢,去上班,幫家裏分擔一些事兒。所以我年輕的時候對我的父親有點不滿,不知道是怎麽搞的。我和父親從來不吵架,但是有過一次。他特別好喝酒,差不多每天頓頓有酒。我說你少喝兩天酒,我那個畫畫顏料的錢都不成問題了。我這樣說過他,但後來我覺得這樣特別不好。所以我大學畢業以後第一個月的工資,就給我父親寄回去了。就是這樣一個報答。但是他去世特別早,所以也沒有享受到我對家庭以後的那種支持。這就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小時候一直很郁悶,一直要逃離家裏,有時候想盡辦法。當時我還說過一句話:我離開了就再也不回來了,這句是年輕的時候說的氣話。遺憾的是我父親去世非常早,所以當我能夠掙錢的時候,他也不能有任何感受。

鄭:你父親對你非常重要,他是多大年紀去世的?

張:六十多一點,1990年。很早了。

鄭:你有比較崇拜的藝術家嗎?

張:崇拜的有很多。以前是培根(Francis Bacon),我現在還是覺得他非常了不起。

鄭:你最早學畫的時候喜歡誰?

張:我那個時候沒有偶像,但是很早我就自學,看到什麽就臨摹什麽。我上學之前畫了很多工筆畫、寫意。那個時候覺得盧沉的素描畫得好,還覺得賀爾拜因(Hans Holbein)特別好,他的線條非常好。八十年代的時候出過一本外國素描集,封面是達芬奇的一張素描。那個時候我就當寶貝一樣,成天地看。現在保羅 • 麥卡錫(Paul McCarthy)是我比較贊賞的一個藝術家,還有和我年齡很近的一個比利時藝術家伯琳達(Berlinde De Bruychere)。我認識他們,參加過麥卡錫的開幕式。我覺得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 )也是非常了不起的,看到她八十幾歲時候作品依然十分強壯。我始終十分佩服他們在七、八十歲的時候依然很有情感,有很好的控制力,這是很少人能做到的。這幾年每次去歐洲如果看到培根的畫,我會非常仔細地去看。我也會看拉斐爾早期的,包括有一年我說一定要去看看安格爾的畫。今年我在紐約的摩根圖書館(Morgen Library & Museum)看了一個安格爾素描展,非常好。所以說這麽多年喜歡的藝術家還是特別多。

鄭:開始進入當代繪畫的時候有沒有模仿過誰?哪一個藝術家的風格是你想追求的?

張:培根,還是培根。可能因為那個時候大學讀尼采、讀叔本華的關於生命的那種感受。後來看到一些畫家如伊門道夫(Jörg Immendorff)也有意思,但最初最強烈的欲望就是培根,到現在還是。還有蒙克(Edvard Munch)。我2006年在紐約看了非常完整的蒙克回顧展,我就說,這個人對未來的世界影響還是會特別大。因為他對我們這一代畫畫的影響就特別大,包括在語言上,對於繪畫的重新認識上。不是像現在大家所說的觀念繪畫,而是一種感受性的,我們在生活當中,藝術當中,或歷史當中,那種感受是極強的。有些是很難用想法或者觀念去歸納的,是非常直接的,這個就是蒙克所帶給我們的。

鄭:畫家以外,有沒有作家或者音樂家對你影響很大?

張:有作家。卡夫卡喜歡了好多年了,然後是庫切(John Maxwell Coetzee) 我也喜歡,還有尤瑟納爾(Marguerite Yourcenar)。但是她的書沒看幾本,因為非常難讀,但是讀她的書,每一句話都覺得很飽滿。我現在有時間的話還是想努力地去讀一點東西。因為讀得少,我還是希望用文字去理解一些東西。我也經常說“繪畫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閱讀的”。就是繪畫跟其他媒材相比可能這個區別是挺大的。繪畫的細膩度更像文字,非常細膩,你可以從裏面看到非常多的東西。就象我們看羅傑•弗萊(Roger Fry)的文字一樣,他也是從畫裏面能夠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東西。 繪畫還是很微妙。

鄭:你不畫畫的時候主要做什麽?

張:不畫畫的時候可能去開車,在路上逛逛,自己喜歡開車。第一輛車是一輛薩博,現在是開一輛911, 平時開的多的是一輛寶馬,所以車是我的一個很好的放松工具。有的時候去健身房,去街邊咖啡吧喝杯咖啡,平常就是這樣。還是很單調的。

鄭:如果讓你選擇,下輩子會做什麽?

張:我覺得當藝術家還是挺好的,但是來生如果能寫點東西也挺好。因為我做不到。

鄭:繪畫之外希望有什麽別的天才?

張:希望有運動的才能。就是那種非常原始的能力。有的時候看百米跑,覺得太漂亮了,就是那種身體的,非常強壯的身體極限。可能因為我小時候一直很體弱,所以又回到了之前對我父親的不滿,因為我覺得我小時候父母年齡已太大了。我是我們家最小的,我是老七。

鄭:那時候怎麽會有那麽多孩子?

張:那不是模範家庭嘛。那時候還是鼓勵生育。我是老七,所以基本上和父母說話的機會都很少。小時候經常生病,所以說這可能一直影響到我現在,有一種悲觀和認命的東西,小時候就已經形成了,是不可改變的。小時候我有一次一個人在家裏,那時候父母出去經常就把門鎖上,然後小孩就在院子裏玩。印象中有一次我躺在院子裏,好像睡著了,做了一個夢。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在哭,正好我姐姐來了,她給了我一個桃子,我突然在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好像在發燒。那個印象非常非常深。以後一直身體非常差。我二十歲上大學就開始脫髪了,我大學四年畢業以後就基本上是個光頭,禿頂。這個對我心理上的影響還是挺大的。可能從小身體太弱了,所以各方面可能都有問題。所以脫髪特別早。二十四歲就光了。不是生了什麽病,我們家是遺傳,我父親也是光頭。但是一般都是三四十歲以後。所以我的這些情緒和父母無法溝通。他們其實是很好的人,但是不知道怎麽和小孩去溝通。

鄭:你對現在的狀況滿意嗎?

張:非常滿意。

鄭:有什麽遺憾嗎?

張:遺憾的地方只有到死了才知道。但是現在是滿足的,而且我也不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但是我覺得人活著對自己主要的事情滿意就可以。只要不是覺得力不從心啊,或者想做的還沒有做。還是在做,而且依然覺得自己挺年輕的。有時候覺得自己還是像個孩子一樣。

鄭:很好,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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